第一百三十六章：烟火入怀
龟兹的夜色比往日更柔，明月楼露台的羊毛毡上落着细碎月光，晚风卷着庭院葡萄藤的清香，漫过栏杆，拂动苏暮雨月白长衫的衣摆。他凭栏而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伞剑的挂绳，目光望向北方草原的方向，眉宇间藏着几分浅淡的忧思。
苏昌河端着两碗温热的马奶酒走过来，将其中一碗递到他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又在担心昌离和唐莲？放心，有慕词陵在，不会出岔子。”
苏暮雨接过酒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立刻饮下，只淡淡开口：“慕词陵性子桀骜，又身负旧伤执念，草原部落规矩繁杂，你真这般安心让他去主导谈判？”在他看来，商道合作关乎暗河在西域的根基，理应谨慎再谨慎，交由慕词陵这般心思难测的人牵头，终究是冒险。
苏昌河靠在栏杆上，仰头饮了一口马奶酒，眼底笑意更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慕词陵那家伙，可是天选的干事人。你是没见他办事的认真劲头，遇见半点有用的信息，都要掏出他那本青布小本子记下来，字字句句都抠得仔细，比暗河的记账掌柜的还要严谨。”他顿了顿，语气渐趋沉稳，“更何况，有慕红缨跟着——她易容出神入化，心思缜密，能窥破暗藏的危机；再加上昌离沉稳、唐莲灵动，三人相辅相成，又能互相牵制，能出什么大事？”
说着，他转头看向苏暮雨，目光清亮，带着几分身为大家长的笃定：“我如今已是暗河大家长，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暗河的弟兄们跟着我出生入死，若是连这点信任都不给，如何凝聚人心？该放手时就得放手，我守着大后方，等着他们带回好消息便是。”
话音落，苏昌河缓缓靠近，周身淡淡的酒气混着葡萄香萦绕在苏暮雨身旁。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所有的锐利与算计，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落在苏暮雨耳畔：“暮雨，是你让我这个暗河的恶鬼，也品尝到了人间烟火。”
苏暮雨的眉头瞬间蹙起，握着酒碗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别这么说自己，你不是什么恶鬼。”这是他最反感的说法——在苏昌河口中，自己是沾满鲜血的恶鬼，可在苏暮雨眼里，眼前这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恶鬼。
思绪悄然飘回少年时，两人一同被送入暗河训练营，那里是人间炼狱，弱肉强食，稍有不慎便会丧命。是苏昌河，在他被其他弟子围堵欺凌时，第一个冲上来护着他；是苏昌河，在他第一次执行杀手任务、因手软而负伤时，背着他在寒夜里奔逃，为他处理伤口；也是苏昌河，攒下第一笔赏金，不为自己添武器，只为给他打造那柄既能遮雨又能防身的伞剑。
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是相依相伴、生死同归的羁绊。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是彼此的存在，支撑着对方熬过一次又一次绝望。这份情感，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藏在苏暮雨清冷的外壳下，隐秘而炽热，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点破。
“我不是恶鬼。”苏昌河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轻轻抚开他蹙起的眉峰，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自嘲，“可我手上沾了太多血，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坐上大家长的位置，不是恶鬼，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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