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胜仗,虽只是剿匪,对沉寂多年的水军而言,亦是值得痛饮的喜讯。军中但凡有几分志向的儿郎,谁不盼着沙场扬名,军功加身?
入夜时,连绵数月的大雨竟难得歇止。军营里燃着几处篝火,众军围坐,酒肉酣畅,笑声喧天。
经此一战,季君欣被这群军士接纳,前来敬酒之人络绎不绝,她来者不拒,不多时便酩酊大醉,夏桐和阿元搀着她回营帐时,怀中还死死搂着个酒坛。
一入营帐,方才还步履踉跄的人眼神立刻清明,季君欣单手提着酒坛在榻边坐下,阿元上前欲替她卸甲,她抬臂止住:“不急,还有客来。”
等待难熬,阿元和夏桐索性支了张凳子,各蹲一侧掷骰赌酒。
两人还是少年心性,输多了便耍赖互吵,争得面红耳赤,季君欣瞧着他们,一时焦心孩子养歪了,一时又觉得这般鲜活也好,噙着笑,任他们闹去。
直到深夜,外面的喧闹声渐歇。阿元和夏桐席地而坐,互相灌了太多酒,此刻头抵着头,搂着骰盅瘫在凳边睡着了。
营帐外响起两记轻叩。
“进。”季君欣低声道。
帘帐掀开,孙正大步踏入,见着地上两个醉鬼愣了愣,才见礼:“参见郡主。”
“虚礼免了。”季君欣摆手,“先前你提过陈先生身边那随从,今日可在山匪中寻见?”
孙正摇头:“依郡主吩咐,石首俘虏皆细查过,并无此人。”
季君欣掐着虎口沉思。
山匪安置始终是她心头大患。午时她与姚珩谈过此事,最终决定看他们自己的意愿,愿意从军者收编,余者择地聚居,受军管辖,不得擅自离开。
此安排看似周全,然而陈先生与其随从逃离在外,终究是隐患。
“那人可有何特征?口音、样貌,仔细想想。”
“肩宽体阔,身形比陈先生还高几分,隐约可见颧骨突出,他甚少开口,偶尔一两句话,听着生硬。”孙正回忆少顷,一击掌,“对了,他那日俯身拾物,后颈衣领滑开的一瞬,似乎有一块靛青色的印记。”
寥寥几句,季君欣脑中已勾勒出此人模样。她曾马踏黄沙,与这样的人厮杀过,他们都有着相似的身形,有着相似的容貌,她可太熟悉了。
还有刺青,用特制矿料刺入,永不褪色,是勇士才能刻上的印记,视作荣誉。
夷族。
物质蓦然收紧,泥罐脆弱,经不起她的力道,裂开一道缺口,酒水汩汨渗出,香气四溢中,季君欣却只嗅到弥漫的血腥气。
这看似歌舞升平的大奉王朝,早就被蛀虫啃噬,漏成了筛子,四处都是眼睛,睁着血红的眼从孔洞窥探,森森獠牙藏在其后,伺机而动。
他们在前面奔命,后面人享居安乐窝便也罢了,偏还伸脚来绊。这用兵士血泪浇灌而成的忠诚,究竟肥了谁的田?
季君欣头一回生出近乎负气的念头:真他娘的憋屈!
可是南下沿途所见,一双双在雨水中挣扎仰望的眼,又将她拽了回来。
她稳了稳心绪,问孙正:“如今事毕,你有何打算?若想重回姚将军麾下,我可为你周旋。”
孙正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一周,类似的营帐是他从前熟悉的地方,他的凌云壮志自此地而生。可也是在此地,他诉说冤屈,却被那贵人模样的校尉当着众人的面,碾着他的手指笑他卑贱,笑他痴心妄想。
自此,他的信仰被碾入泥里,热血变凉。
他比季君欣更明白这个地方的规则,更了解其中腐败。
“草民想去西北。”孙正抬起头。
他看见季君欣阵前飒爽,窥见她为民的心意,信仰好似重新生了根,却不是在这富饶的淮南,而是贫瘠滚烫的黄沙地里。
季君欣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我修书一封,你带给我爹,你和你的弟兄,他会留下。”
孙正大喜,就要跪地大拜,季君欣起身拖住他的双臂,面色凝重叮嘱道:“此去路遥,险阻难料,切记,谁都不可信。”
孙正不知道这个“谁”指的哪些人,他没有聪慧过人的大脑,但行伍磨出的本能让他习惯性听命于信任的人,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将孙正的事安排妥当,季君欣把酣睡的两崽子搬到榻上,自己独坐灯下,一夜未眠。
侵扰淮南的苦雨却在一夜间陷入酣眠,许久不见的太阳半遮半掩在浅灰色的云层后,怯生生地探出头。
几队人马带着物资和防汛文书自州府疾驰而出,马不停蹄奔赴各县。
被洪水影响居住的百姓要安置,淹没的庄稼要抢救,沟渠疏通以及堤坝加固等等事宜接踵而至,能抓的壮丁都被征用,姜浩然等人成日忙得脚不沾地。
修璟也未置身事外,带着归来的慕寒与时湫,混在民夫中挖泥土、扛木料。
太阳像似要找回被打压月余的士气,泄愤般铆足劲儿往地上倒,慕寒揉了把被汗水泡得刺痛的眼睛,看向修璟:“主子,已经挖了一个时辰,您上去喝口水,歇会儿吧。”
修璟头也未抬地摆摆手,活动了一下微酸的胳膊,继续挥动锄头。
晴天未见得全是好事,腐尸遇高温,恐生疫病,且若大雨再卷土重来,已经破烂不堪的土地完全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冲刷。
远不到松懈的时候。
他心里压着事,便没注意到有人过来,直到轻快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他才发觉自己被一片阴影罩住。
“哟,这是哪家仙君下凡历劫,把自己搓成了泥丸子?”
这声音几乎夜夜入梦,修璟蓦地抬头,日思夜想的人逆着光低头看他,像是融在灿烂里。从几日前,自暗牢里便一直缠附在骨的潮气,在这一刹被烘干殆尽。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把眼前的烈日囚入眸底。
“你回来了。”他道。
面前的人脸上都是黄泥,哪还有从前矜贵不染尘的模样,唯有那双暗沉沉的眼里,满是自己的身影。季君欣只觉得心头似被虫蚁啃噬,可虫蚁口中渗出的却是蜜,有些疼又裹着甜。
她最受不住修璟这样的目光,逡巡四周,见都是自己人,便没再忍耐,单膝着地,俯身吻上他的唇。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干咳,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今日天气甚好,嗯……地上的草也翠绿。
没有过多缠绵,只一触即分。
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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