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出岫跪在玉砖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砖缝，那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在那里凝成一团化不开的冰。
至公道人站在她面前，一身粗布道袍，灰白的经纬里找不出一丝纹饰，连压襟都是竹节削的。白发白须垂拂如瀑，手里那柄白拂尘的丝线柔亮，被他握在枯瘦的指间，像揽着一团将散未散的云。
他垂着眼，无悲无喜地注视着战栗不止的螭龙，像一座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旧石像——悲悯，博爱，与世无争。
云出岫突然很想笑。
悲悯，博爱，与世无争。
她从太多太多仙族口中听到过这样类似的，对至公道人的评价了。
可只要你离至公道人近一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不对劲。
明明早已成仙却保持着老人的外表体态，眼皮耷拉着，遮去了大半瞳光，露出的那一点却精明雪亮，像冬日河面薄冰下暗涌的水流，静水深流，能将人轻易冻毙其中。
他冲你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让你觉得亲切，又不敢造次。拂尘在他腕间轻轻一转，你甚至不能分辨他是在替你扫去尘埃，还是在沿着脖颈丈量你的弱点。
“云小仙，还没有选好吗？”
至公道人的声音温和，并不含催促的意思，螭龙却浑身一振，冷汗霎时浸透后背。
云出岫缓缓跪直了身子。
冷千春的血洇透她半身衣料，此刻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干涸的壳。
她双手捧起那柄匕首，递给至公道人。
“父亲。”螭龙恭谨柔顺地轻声唤到。
“父亲，臣刚才一时糊涂，尚未适应仙族身份，阻碍了仙尊大人与父亲的计划，还导致烛龙将诅咒说了出来……此等大错，臣就是被打入下界重新轮回也是应该的，此时万不能再冒领功劳了——若非仙尊大人授权还有您的谋划，臣如何能在妖皇手里杀常妄，还将龙族带上仙界呢？龙尊的尸体，该是仙尊与您的。”
至公道人与梅若君对视一眼。眼见着仙尊眼里的怒意稍稍退散，至公这才伸手接过了那柄匕首，半晌终于纡尊降贵开了口：“无妨，烛龙一无肉身二无时间，不可能完全掌控龙尊气运之力，至多也就能发挥出常妄的一成力——不足为惧。”
“你幼时体弱，母亲陨落之后，照顾你的仙侍们也不甚尽心。”
至公语气温和的转了话题，凝固多年的父女亲情终于在仙尊的见证下破冰，重新脉脉流淌了起来。
“几个孩子里，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最多。你在下界轮回近两千年，一时间适应不了身份的转变，父亲不怪你。等此间事了，为父便为你准备蜕换仙骨的仪式，亲自给你护法。”
云出岫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烛龙尸身。冷千春的面容很平静，银发散落在玉砖上，银白与玉白交相辉映。
若烛龙能睁开眼，便会发现螭龙此时的眼神，简直与至公道人一模一样。
“谢父亲！”
螭龙一抹眼泪，大大松了口气似的，破涕为笑。
“恭喜啊，平仙轮回的成功率向来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如今算来，神使大人家的几位小辈，却都轮回历练成功了呢——恭喜神使大人，看来至公道馆的实力又要增强不少啊。”
被称为族长的仙族有一张弥勒佛一样的笑脸，乐呵呵冲至公道人拱手道贺。
至公笑笑并不接话，弯腰亲手扶起云出岫，和蔼道：“先回去休息吧。”
“父亲，臣还有话要与仙尊说——”
云出岫顺着他的力度起身，却并未听他的话离开，反而后退半步，冲一直默不作声调息凝神的梅若君一躬身。
仙尊坐在暗处，魔荆纹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颈，漆黑的藤蔓嵌进玉化的肌肤里，像树根扎进岩缝，每一条纹路都在微微搏动，蜈蚣似的在皮肉间起伏翻涌，诡异又恶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缓慢地、不知疲倦地生长。
螭龙声音清朗：“虽不知为何妖皇会知晓我们的计划，并笼络了人皇结盟，有了提前防备，但臣以为仙尊大人的计划并未失败，仙界如今也并非……他们所说的那样，什么都做不了。”
云出岫纯黑的眼瞳冷冷往后扫过，依次记住了每一张围在冷千春尸身前窃窃私语的脸。
“臣以为，想要渗透妖界，还是得用最擅长暗探的南宫悯神使。而且，我们将南宫悯回归仙界的消息透露些许，茶晚山大人想必不会无所作为。还有，咱们手里还握着最重要的，可以对妖皇造成毁灭性打击的一个人——弥随音。”
梅若君睁开眼，那双麦穗般的金瞳终于落在了云出岫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开始展露锋芒的器物。
“继续说。”
“凤凰身上有您种下的化虚权柄。”她一字一句道，“只要他踏足仙界的土地，您就能完全掌控他。届时，琉歌失去最重要的战力，妖界的大门，就等于向我们敞开了。”
梅若君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赞许地冲至公道人笑道：“至公，你生了个好女儿啊。”
仙界蓝天依旧，阳光却似乎有些过于耀眼了，炫目的白光令云出岫头晕。
许久不曾来访的预知梦忽然在白日降临螭龙的识海——
这次却不一样，云出岫忽然抽离了出来，变成了旁观者的视角，随即发现，随着视角扩大，预知梦里又露出了两张清晰的面容……
金色的眼和漆黑的眼横跨时空与虚实，被观测到的刹那间同时颤动微移，向她投来了视线——
正是她和梅若君。
与此同时，妖界第一洲，琉歌站在龙牙的高处，掌心向上，托着一团温润的光。
“轩辕琉歌，一切才刚刚开始。”
九天之外，随着最后一截通天梯在凤凰火恐怖的高温下化为齑粉，仙尊的声音也彻底在琉歌耳畔消失。
琉歌冷笑一声，懒得应付如此幼稚的挑衅，垂眸凝神，远在青丘的圣坛，地脉核心忽然随着她的心意闪烁两下，随即消失在原地。
琉歌掌心一翻，接住了自虚空落入她掌心的地脉核心。
——这几个月来，她与向清如通过蛛网暗中将大部分信仰之力储藏其中，此刻终于到了启用的时候。
感受到地脉核心内充沛的能量，琉歌终于松了口气，将其往自己的随身空间里一按，抬手向上做了个托举的动作——薄如蝉翼的一层空间顿时升起，代替已被回收问情真身屏障，重新笼住了整个妖界。
琉歌这才觉得稍微有了些安全感。
凤凰注视着全新的屏障稳稳撑开，和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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