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第一洲洲府龙牙内，妖皇忽然收回了远眺仙界的视线，有些不忍地回眸看了藏权云一眼。
苍狼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眼神巴巴地期盼着，落在妖皇身上，一时无言。
“权云，你先退下吧。”琉歌于心不忍，叹息一声率先移开了视线。
藏权云眨眨眼，迟钝地明白了什么，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两泡眼泪顿时唰地落了下来。
苍狼少主抬起被眼泪浸得湿透的翠绿眼瞳，期期艾艾地恳求道：“请让我留下来……见她最后一面。”
妖皇于是不再多言，垂下眼眸，半合着眼，哼唱似的低吟淌出她的咽喉和唇畔——
“……云海里遨游的孩子呀，快回来，快回来吧，安静的收拢鳞片——”
无数红线随着妖皇的低吟轻唱滚滚涌出她的掌心，柔和的微光自红线上散出，照亮了眼下这个稍显逼仄的小房间。
“浪尖上打滚的龙崽啊，别贪玩，别贪玩啦，月光已经晒暖你肚皮……”
藏权云神魂忽然一颤，似有所感，猛然抬眸，木结构的屋顶忽然在她的视野里消失了，苍狼恍惚片刻，这才意识到，她身为妖皇的第二神使，可以在妖皇的允许下与她共享视野。
漫天陨星拖曳着白金色的长尾，自目力不可及的天外天坠落妖界。
熟悉的气息令藏权云瞪大眼，下意识战栗着伸手要去接那漫天比日光更耀眼的陨星，红线织就的巨网却比她更快一步，在陨星即将滑过妖界的天穹，坠落幽冥之前，当空一拢一收，将祂们全数收入网内。
“闭上眼，闭上眼吧——”妖皇的歌声亦来到尾声，“明天有明天的旭日，今晚先梦到故乡。”
神魂归位。
藏权云没有神座，也就没有神族那样庞大浩瀚的精神海，亦不习惯神族那样大规模的调度神魂之力，一时间识海翻涌震荡，视线一个恍惚，踉跄两步，躬身弯腰，扶住了手边墙体，干呕一声。
“权云……我还没与你说恭喜呢。”
藏权云跟被贴了定身符一样陡然僵硬在原地。
苍狼忽然觉得好笑：她说想看冷千春最后一面，妖皇尊上还真的就带着她从最开头开始看啊……
“有什么好贺喜的呢？”藏权云粗鲁抬手擦去浸满绿瞳的泪水，冷声冷气道：“有时间好贺喜的呢？我的母君，父亲，最好的朋友都因仙魔而死，我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你们都不在了！这有何可喜！？”
“我宁愿，我宁愿……”藏权云泣不成声，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
“尊上……臣死罪。”
魂体需得归于幽冥，不能留在阳界，烛龙残魂正以飞快的速度消散着，她惶恐而困惑的俯身低头，疑惑道：“罪臣不知还有什么价值，需您调动权柄……”
“你当然该死。”琉歌一挑眉，只问道：“恨吗？最后我若不出声，你本有机会在仙界活下去的。”
魂体残存的微末能量连冷千春的五官都不能稳定维持了，五官逐渐模糊起来，除了一双哀愁的眼。
烛龙轻而又轻的摇了摇头：“罪臣深陷歧路，已经陷得够久了。就算您不出声，臣也不能容忍继续和云出岫活在同一片天地。”
“我与云出岫同吃同住，螭龙的所作所为，罪臣并非全然无知。”冷千春苦笑一声，“只是她的决策总是有利于我，能为我解围解困，于是我也蒙着头装糊涂罢了。”
“我总想，她看在我的份上，定不会做出有害于龙族的事情……生逢乱世，能保住一族已然不易。”
“真该死啊，现在还在说这种话。”
“你口中的保住一族，就是其他妖族都该死，该为龙族铺路，是吗？”琉歌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全妖界大部分领主身上的通病，掐了掐眉心，“你该庆幸自己选择了死在仙界，没有落到我的手里。”
木屋内空间忽然扭曲了一瞬，此方空间骤然暗了下来，数簇幽绿的鬼火自烛龙身后冒出，虚虚环绕住了她。
“行了，把你拦在这里那么久，冥主马上生气了。”
妖皇抬手虚虚在鬼火底部拍了拍，权当安抚：“我与你也没有旧情可以叙，你自己舍弃了龙尊龙丹，也没有再活着面对我们的意思了——说了什么，你拿龙尊龙丹，号令了天地气运什么？”
烛龙将祝福和诅咒的事情和盘托出。
琉歌的头更痛了，恨铁不成钢，给她气笑了：“怪不得能被一什么都告诉你的平仙操控……真是不聪明。”
“许那么虚那么大的宏愿做什么？鬼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你直接求梅若君或者黎狩当场暴毙而亡不好吗？”
藏权云惊讶，呆呆发问：“还能许这么具体的愿望吗……？”
“当然，当年常妄在仙界，发现仙族虽尊敬他，却会故意制造一些意外，谋杀实力尚弱的龙族小辈，然后……哎，龙骨龙鳞龙血龙肉，于何人而言不是好东西呢？”
“若非当年螭龙族长老死后用秘法托梦于常妄，常妄至死也察觉不到不对的地方。”
琉歌神情淡淡：“他亲手掘坟揭棺，看到空无一物，小辈尸身不翼而飞的棺椁后终于意识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带着龙族连夜逃亡人界，寻求四仙兽老大，烛九阴祝商序的帮衬和庇佑。”
烛龙的残魂状态已不允许她再有剧烈的情绪起伏，人死灯灭，阴阳两隔四个字宛如天堑，将已是幽魂的冷千春与阳界的爱恨情仇全部隔绝了开来。
冷千春木木地抬手抚上自己闷痛的胸口，只觉出一点悔恨的余韵。
“曾祖父当年……当年……”她话未说完，忽觉眼眶剧痛，藏权云猛地上前两步要去扶她，结果双手直接从她胳膊穿过。
妖界年轻一代最耀眼的双姝同时一愣。
透过苍狼翠绿剔透的眼，冷千春这才发现自己正不断流出血泪。
魂体已经没有流泪的权力了，痛极恨极，便流血吧。
“他当年拼着重伤，赌咒仙尊接下来一炷香的时间，对仙界的掌控失效，他于是趁机带着龙族逃入了人界。”
烛龙好不容易止住血泪，魂体愈发虚幻了，近乎透明：“臣资质愚钝，您是注定不朽的君主，终将名垂青史，下一代龙尊会在您的庇护下长大的……”
琉歌冷眼睨着她，冷声截断了她：“不，你是最后一代龙尊，龙尊身陨后，群龙无首，从今往后，无论是仙界还是妖界，都不会再诞生新的龙族了。”
冷千春怔愣良久，突然低低笑了：“如此也好……千年之后，五界将再无龙族——也不会有孩子一出生就在仙族的压迫中，太好了。”
“怪不得云出岫总说看到了我的死相，原来是龙族的死相。”
“死相？”妖皇深渊寒潭似的一双眼低垂，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看向了脚下的土地，慢悠悠发问道：“你可知我为何选在这里与你最后相见？”
“罪臣不知。”烛龙和藏权云对视一眼，俱是茫然。
“因为上一次，你就埋在这里。”妖皇声音冷冷，“上一次，我以为你是被仙族所害，现在看来，你是被自己所害。”
趁着烛龙愣神的功夫，琉歌背手向外走去：“行了，最后的时间，你们告别吧。”
“等，等一下，尊上！”
烛龙怀着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出声恳求道：“仙界的那些龙族，他们……他们并不清楚前因后果，他们罪不至此！还请尊上想办法——”
“不。”
琉歌冷嗤一声，推门的手停住，却未回头，冷声拒绝道：“所求不允。”
“浪尖上打滚的龙崽呀，别贪玩，别贪玩啦，月光晒暖你肚皮……”琉歌推门离开，将最后的时光留给了永远阴阳两隔的闺中密友，“云海里遨游的孩子啊，快回来，快回来吧，安静的收拢鳞片……”
妖族敬爱妖皇，以雌性为尊，敬仰信奉雌性生育创世的力量，将一切生的意象倾注于妖皇身上；更早的时候，比起“妖皇”，妖族更喜欢称呼她为“母神”。
为即将奔赴幽冥的孩子唱一曲摇篮曲，已经是母神最后的仁慈。
“闭上眼，闭上眼吧，明天有明天的旭日，今晚先梦到故乡——”
“三魂七魄尽散，死透了。”
至公道人冷冷垂眸，睨了瘫坐在地的云出岫一眼，绕过她，在冷千春尸身前蹲下，仔细检查后轻叹一口气，冲脸色极差的仙尊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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