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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的绿雾，在八月十五子时前一个时辰，突然退了。
退得毫无征兆——就像涨潮时汹汹涌来，退潮时悄无声息。
吴又可带着医官们站在隔离沟旁，眼睁睁看着那笼罩了西苑九日的绿雾，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收走般，缩回裂缝，再缩回丹炉，最后连炉盖缝隙里那点绿光也熄了。
只剩下八个青铜基座，围着一尊寂静的丹炉，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王爷……”吴又可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回事？”
苏惟瑾站在坑边，手中那枚从顾宪成处查获的干枯花瓣已化为灰烬。
他盯着丹炉，超频大脑疯狂运转，却推演不出任何合理解释——按照所有线索，八月十五子时该是“金雀花开”、毒雾爆发之时，怎么会……
“先封坑。”他最终下令，“用铅板覆盖，灌入石灰砂浆，把整个坑填死。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那炉子……”
“一起埋。”苏惟瑾转身，“有些东西，不该见天日。”
他走得很快，仿佛要逃离什么。
张居正跟在身后，低声问：“王爷，明日西山那边的试验……”
“照常。”苏惟瑾脚步不停，“西苑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泄露。
明日试验成功，正好转移朝野视线。”
八月十六，西山格物大学实验场。
这地方原是前朝某位王爷的猎苑，荒废多年，被苏惟瑾划给了格物大学做试验场地。
如今整出好大一片平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用木栅栏围起来，门口挂着“格物重地，闲人免入”的牌子。
可今日，牌子摘了。
木栅栏外，黑压压站满了人——京官来了大半，六部的、都察院的、翰林院的，还有不少勋贵武将。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往场子里瞧。
场子中央，搭着个竹棚。
棚底下，蹲着个黑黝黝的大家伙。
那玩意儿有三丈长，一丈高，通体铸铁，像个卧着的怪兽。
最前面是个大圆桶，那是锅炉；中间是个稍细的汽缸，连着曲轴和飞轮；后面还有一堆管道、阀门、齿轮，看得人眼花缭乱。
工匠头子徐正明这会儿正带着十几个徒弟做最后检查。
这汉子四十出头，脸被炉火熏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穿着身打补丁的短褐，可眼睛亮得吓人。
“压力表，正常！”
“冷凝器注水完毕！”
“安全阀校验过三遍！”
徒弟们一项项报，徐正明一项项点头。
他走到那“怪兽”旁，摸了摸冰冷的铁壳，低声念叨：“黑龙啊黑龙，今日可要争气……”
正说着，外头传来净鞭声。
“陛下驾到——”
全场跪倒。
小皇帝朱载重从御辇上下来，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小脸兴奋得发红。
他身后是苏惟瑾，再后头是费宏、张居正等阁臣。
“平身。”朱载重摆摆手，眼睛直往场子里瞟，“国公师父，那就是……蒸汽机？”
“回陛下，正是。”苏惟瑾引着皇帝走进场子，“此物名曰‘黑龙一号’，乃是格物大学机械科研制三年之功。”
朱载重走到那铁家伙前，好奇地摸了摸：“它……真能动？”
“能。”苏惟瑾朝徐正明点点头，“开始吧。”
徐正明深吸一口气，朝徒弟们一挥手：“点火！”
炉门打开，煤块填入，火把扔进。
起初只是微弱的红光，随着风箱拉动，火焰越来越旺，透过观察孔能看到锅炉里的水开始翻滚。
全场寂静，只有风箱的呼呼声和煤炭燃烧的噼啪声。
半炷香过去，那铁家伙纹丝不动。
几个官员开始交头接耳：
“这……能行吗？”
“烧了这么久，连个响动都没有……”
“听说花了十几万两银子呢，可别打了水漂……”
议论声越来越大。
都察院有个老御史，捋着胡子摇头：“奇技淫巧，劳民伤财啊……”
徐正明额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压力表。
指针在缓慢上升，可离启动压力还差一点……
“再加把火！”他咬牙道。
徒弟们拼命拉风箱，炉火轰然暴涨。
压力表的指针猛地一跳，越过红线——
“开阀！”徐正明嘶声大喊。
一个徒弟扳动阀门。
“嗤——”
一股白汽从排气口喷出，声音尖锐刺耳。
紧接着，汽缸里的活塞开始动了——先是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移动，然后越来越快，带动曲轴旋转，曲轴又带动那个直径六尺的飞轮……
飞轮转起来了！
起初很慢，能看清每一根辐条。
然后加速，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沉重的轰鸣声充满整个场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动了！真动了！”
“我的老天爷……”
“这、这力气得多大啊……”
百官们瞪大眼睛，有的张着嘴，有的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朱载重激动得直拍手：“好！好！国公师父，它……它能替牛马拉车吗？”
“不止。”苏惟瑾微笑，“若装于船上，可逆风逆水而行，日行千里。
若置矿场，可昼夜不停抽水排水。
若用于纺纱织布，一机能抵百人手力。”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朗朗：
“今日试验成功，本王宣布三件事。”
“一，成立‘皇家机械局’，隶属工部，专司蒸汽机改良与推广。
徐正明擢工部员外郎，总领局务。”
“二，首批应用方向：矿山水泵、官办纺织工场、试验性明轮蒸汽船。
三年内，要在京西煤矿、松江织造、天津水师落实。”
“三，悬赏千金，征集改进方案。
凡大明子民，无论士农工商，有能提升热效、简化结构、降低成本者，皆可领赏！”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工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王爷，此物虽奇，然造价昂贵，推广恐耗费国帑……”
“贵？”苏惟瑾打断他，“一台蒸汽抽水机，可抵百名矿工昼夜劳作，且不惧毒气、不惧塌方。
尚书大人算过这百名矿工的工钱、抚恤、吃穿用度吗？
更别说救回的性命！”
户部侍郎又质疑：“纺纱织布乃民妇生计，若用机器，恐夺民之业……”
“机器创造新业。”苏惟瑾看向他，“侍郎可知，松江一府，有织机十万，织工三十万。
若效率提升十倍，同样的布匹只需三万人织造——那多出的二十七万人，可去染布、绣花、成衣、运输，甚至造机器本身。
产业升级，从来不是夺业，而是转业、增业！”
一番话，说得户部侍郎哑口无言。
徐正明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草民……臣，谢陛下隆恩！
谢王爷知遇！”
苏惟瑾扶起他，低声道：“此物之力，将改变世界。
望尔等慎用之，造福而非为祸。”
“臣……铭记于心！”
试验持续到午后。
“黑龙一号”稳定运行了两个时辰，抽水演示、带动纺机演示、甚至拉动了三辆满载石料的平板车。
每一次演示，都引来阵阵惊呼。
勋贵武将们最感兴趣——他们围着那飞轮转，眼睛放光：“这要是装在战船上，岂不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何止！装炮车上，自己会跑，省了多少骡马！”
“靖海王，这机器……兵部能不能先订几台？”
文官们态度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