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八,西苑的荷花才露尖尖角,蝉声就催命似的叫起来。
苏惟瑾站在澄心堂的窗前,手里捏着刚送到的香料群岛急报,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
“镇海号”底舱纵火、陈四海狱中暴毙、土著**、威尼斯爆破专家……这一桩桩,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七月十五就是收网的日子。
可他现在动不了。
南洋水师还在检修,霍金斯的英格兰舰队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香料群岛,而陆上……
“王爷,”
陆松轻手轻脚进来,“哈密卫八百里加急。”
苏惟瑾转头:“又是坏消息?”
“这回……好像是好事。”
陆松递上信筒,“奥斯曼帝国遣使团,已抵哈密,请求入京朝见。”
奥斯曼?
苏惟瑾精神一振。
他展开急报,是哈密卫指挥使的亲笔,字迹潦草但透着兴奋:
“……六月初十,奥斯曼使团二百余人抵哈密,携国书、礼物。”
“使臣名艾哈迈德,自称宫廷学者,通汉话。”
“言奉大维齐尔索库鲁·穆罕默德之命,欲与天朝重开丝路,永结友好……”
后面还列了礼单:大马士革钢刀五十柄、波斯地毯百张、阿拉伯骏马十二匹、各色宝石三箱。
“好!”
苏惟瑾一拍桌子,“真是瞌睡送枕头!”
陆松不解:“王爷,这奥斯曼……不是远在**之外吗?怎么突然……”
“因为他们也头疼。”
苏惟瑾走到巨幅世界地图前,指着小亚细亚那块,“奥斯曼如今正跟波斯萨法维帝国打仗,西边还要防着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两线作战,国库吃紧。”
“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点在地中海东岸:“圣殿遗产会在那儿活动猖獗,借着宗教名义干涉奥斯曼内政,那位大维齐尔索库鲁早就忍不了了。”
“咱们这时候抛去橄榄枝,正是时候。”
徐光启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看着地图道:“王爷是想……东西夹击?”
“对。”
苏惟瑾眼中闪着光,“海上咱们有葡萄牙、英格兰牵制西班牙,陆上若再拉上奥斯曼,圣殿遗产会就被包了饺子。”
“而且……”
他顿了顿:“奥斯曼控制着陆上丝绸之路的要道。若能重开丝路,咱们的茶叶、瓷器、丝绸可以直接运到欧洲,利润比海路高三成。”
“更重要的是——陆路运硝石、硫磺、马匹,比海路安全多了。”
硝石、硫磺,正是现在最缺的**原料!
“可那些朝中老臣……”
徐光启犹豫,“怕又要说‘夷狄非我族类’……”
苏惟瑾笑了:“那就让他们说。”
“等他们见到奥斯曼送的礼,见到那些能日行八百里的阿拉伯骏马,见到削铁如泥的大马士革钢刀——看他们还说不说得出口。”
七月初三,奥斯曼使团抵达北京。
这回阵仗可比霍金斯那次大多了。
二百多人的队伍,光是骆驼就有五十峰,驮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使臣艾哈迈德是个五十来岁的学者,深目高鼻,一把浓密的花白胡子,头戴白色缠头,身穿绣金线的深红长袍。
他骑着一匹雪白的阿拉伯马,那马神骏异常,四蹄修长,脖颈高昂,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乖乖,这马……比人还高!”
“你看那**色,跟缎子似的!”
“那些箱子里装的啥?不会是金子吧?”
使团被安置在新建的“四夷馆”——这是专门接待外邦使节的地方,比会同馆更气派。
艾哈迈德刚安顿下来,礼部右侍郎张和就带着人来了。
张侍郎还是那副棺材脸,进门就皱眉——馆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熏得他直想打喷嚏。
“艾哈迈德使者,”
张和端着架子,“天朝礼仪森严,尔等既来朝见,当**我礼仪。”
“明日陛见,需行三跪九叩大礼,不可失仪。”
艾哈迈德抚胸躬身,用流利的官话回道:“尊敬的大人,奥斯曼使团奉苏丹之命而来,是为友谊与贸易,非为称臣。”
“我国礼仪,见君王行抚胸礼,跪拜只对**。请大人见谅。”
张和脸一沉:“此乃天朝!入乡随俗,岂容尔等自作主张?”
“若天朝使者至伊斯坦布尔,”
艾哈迈德不卑不亢,“我国亦不强求贵使行我国礼。”
“相互尊重,方为交友之道。”
这话绵里藏针。
张和噎住了,憋了半天,拂袖而去:“不知好歹!明日朝堂上,有你们好看!”
翌日大朝,太和殿。
文武百官按班次站好,个个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奥斯曼使团长啥样。
辰时正,鼓乐声中,艾哈迈德带着六名随从进殿。
他们没穿明朝官服,仍是一身奥斯曼装束,在满殿绯紫中格外扎眼。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好奇地打量着下面那个大胡子番人。
张和出列,高声宣道:“奥斯曼使臣艾哈迈德,觐见陛下——”
按照剧本,这时艾哈迈德该跪下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走到御阶前,右手抚胸,深深一躬:“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二世陛下使者艾哈迈德,奉国书与礼物,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愿两国友谊如丝绸般绵长,如茶叶般醇厚。”
满殿哗然!
“无礼!”
“竟敢不跪!”
“蛮夷!果然是蛮夷!”
几个御史已经准备开骂了。
张和更是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艾哈迈德使者请起。”
苏惟瑾的声音从御座旁传来。
他走到殿中,向小皇帝躬身:“陛下,奥斯曼乃西方大国,非藩属。”
“使者行本国礼仪,正是尊重我国——若强令其跪拜,反显得我天朝小气。”
“昔年唐太宗接见波斯使者,亦容其行本国礼,此乃盛世气度。”
这话引经据典,把唐太宗都搬出来了。
几个想骂人的官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唐太宗不对吧?
小皇帝眨眨眼,看向费宏。
老首辅微微点头。
“准。”
朱载重脆声道,“使者远来辛苦,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
艾哈迈德谢恩坐下,心中暗惊——这位靖海王,竟如此通情达理?
接着是呈递国书、礼物。
国书用阿拉伯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盖着奥斯曼苏丹的黄金印章。
内容无非是“仰慕天朝,愿通商好”之类的套话,但措辞恭敬,给足了面子。
礼物抬上来时,满殿惊叹。
大马士革钢刀出鞘,刀身布满流水般的花纹,在殿内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一个侍卫拿来一根铁条,艾哈迈德随手一挥,“锵”的一声,铁条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
“好刀!”
兵部尚书杨博忍不住赞道。
波斯地毯展开,足足三丈见方,图案繁复华丽,用的是最上等的羊毛,踩上去软如云端。
而最吸引眼球的,是那十二匹阿拉伯马。
虽然不能牵进殿,但殿外太监已传回描述:“通体雪白,无一根杂**,高六尺余,目如明星,蹄如碗口……”
小皇帝坐不住了:“牵进来!朕要看看!”
按制,牲畜不能进太和殿。
可皇帝发话了,谁敢拦?
四匹最神骏的白马被牵到殿前广场,百官都跟出来看。
朱载重跑到一匹白马前,伸手摸马脖子。
那马温顺地低下头,打了个响鼻。
“它叫什么名字?”
孩子问通译。
艾哈迈德抚胸道:“此马名‘闪电’,在阿拉伯语中意为‘风之翼’。”
“若陛下喜欢,可赐新名。”
朱载重歪着头想了想:“叫‘踏云’!它能踏着云跑!”
“好名字!”
艾哈迈德笑道,“踏云配真龙,正相宜。”
气氛一下子融洽了。
刚才那些喊着“蛮夷无礼”的官员,这会儿也都围着马啧啧称奇——文人爱马,自古皆然。
张和孤零零站在人群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给番人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接下来的谈判,在文华殿偏殿进行。
大明这边是苏惟瑾主谈,费宏、徐光启陪同;
奥斯曼那边是艾哈迈德和两个副使。
苏惟瑾开门见山:“使者,本王听说,贵国大维齐尔索库鲁大人,对圣殿遗产会颇为头疼?”
艾哈迈德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他谨慎道:“王爷消息灵通。”
“圣殿遗产会借苏菲教团之名,在我国境内活动,煽动教派矛盾,甚至试图行刺大维齐尔……确实令人厌恶。”
“那巧了。”
苏惟瑾微笑,“圣殿遗产会在大明也没少捣乱。”
“月港瘟疫、西山大火、香料群岛之乱,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既然咱们有共同的敌人,何不联手?”
“如何联手?”
“陆上丝路重开。”
苏惟瑾摊开地图,“大明在伊斯坦布尔设商站,贵国在西安设商站。”
“大明以茶叶、瓷器、丝绸,交换贵国的马匹、矿石、硝石。”
“关税互惠,情报共享。”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贵国约束境内圣殿遗产会活动,保障商路安全;本王承诺,若他们在东方作乱,必全力清剿,不使其有暇西顾。”
这话说到艾哈迈德心坎上了。
奥斯曼现在东西两面受敌,若大明能在东方牵制圣殿遗产会,那压力就小多了。
“贸易之事,外臣可做主。”
艾哈迈德道,“但清除圣殿遗产会……他们与某些教团关系极深,根深蒂固,恐非易事。”
“无妨。”
苏惟瑾道,“只要贵国表明态度,必要时配合清剿即可。”
“剩下的,咱们慢慢来。”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双方都是务实之人,一个需要钱,一个需要安全和原料,一拍即合。
七月初八,《大明-奥斯曼友好通商条约》草案拟定。
主要内容有:互设商站;茶叶、瓷器、丝绸与马匹、矿石、硝石等物优先交易;关税减半;建立情报共享机制;共同打击圣殿遗产会等邪恶势力。
签字前,艾哈迈德忽然道:“王爷,外臣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国苏丹,近年来对东方医术颇为向往。”
艾哈迈德道,“听闻天朝太医院有‘医科院’,研究各种疾病……不知可否,派几位医官随外臣回国?”
“当然,我国亦派学者来学习。”
苏惟瑾与徐光启对视一眼,笑了:“可。”
“不过不是现在。等医科院出了成果,本王亲自挑选精英,送去贵国。”
“至于贵国学者,随时欢迎。”
这是长远布局。
医疗外交,往往比刀剑更有用。
条约草案送到朝堂讨论时,果然又炸了锅。
这回挑头的是吏部尚书刘秉政。
这老头是正统年间的进士,最讲究“华夷之辨”,听说要和“西戎”互设商站,气得胡子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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