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北京鸿胪寺。
四夷馆的西厢房收拾得窗明几净,桌上摆着景德镇的青花茶具,**架上还特地放了几件从宫里借来的玉器——这是礼部右侍郎张居正的主意:“红毛鬼没见过世面,得让他们开开眼。”
可坐在客位上的那个红毛鬼,眼珠子压根没往玉器上瞟。
费尔南多·德·席尔瓦,菲律宾总督阿尔瓦雷斯的首席秘书,四十来岁,一头棕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墨绿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金质圣詹姆斯勋章。
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一副“我代表西班牙王室来谈正事”的派头。
就是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五月的北京已经热起来了,鸿胪寺虽说摆了冰盆,可这身呢绒外套实在不透气。
通译是个福建人,早年跑马尼拉生意学的西班牙语,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费尔南多的话翻成官话: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陛下,以及菲律宾总督阿尔瓦雷斯阁下,对前些时日发生在德那地的‘误会’深表遗憾……”
“此乃个别将领擅自行动,绝非王国本意……”
张居正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费尔南多舔舔嘴唇,继续道:“为表诚意,王国愿意赔偿大明商民在冲突中的损失,具体数额……可商议。”
“但希望大明能理解,香料群岛部分岛屿,历史上确有西班牙探险家最先抵达,依《托德西利亚斯条约》及教皇敕令,应属西班牙势力范围……”
这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费尔南多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靛青常服的年轻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武官。
来人看着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像个书生。
可张居正却立刻起身,躬身行礼:“王爷。”
王爷?
费尔南多心里一咯噔。
他知道大明有位靖海王,可没想到这么年轻。
苏惟瑾在主位坐下,接过张居正递上的茶,抿了一口,这才看向费尔南多:“费尔南多先生,你刚才说……历史权利?”
他说的是葡萄牙语——格物大学这几年编译西洋典籍,苏惟瑾跟着学了不少,发音虽有点生硬,但够清楚。
费尔南多愣住了。
他准备了通译,准备了拉丁文国书,可没准备用葡萄牙语对话。
“是、是的。”
他连忙切换成葡语,“根据1494年的《托德西利亚斯条约》,教皇子午线以西归西班牙,香料群岛位于……”
“子午线以西?”
苏惟瑾笑了,“费尔南多先生,贵国舰队从美洲跨过大平洋,航程两万余里,才到吕宋。”
“而香料群岛距离我大明广州,不过四千里。”
“你说谁的历史权利更久远?”
费尔南多噎住了。
“再说了,”
苏惟瑾放下茶盏,“德那地自古是土邦自治,苏丹哈扬的祖先在那里住了一百多年时,贵国的哥伦布先生还没出生呢。”
“大明护其社稷,保其生民,乃行王道。”
“倒是贵国,不远**跑来抢人家香料,烧人家商站——这就是贵国所谓的‘文明’?”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可字字如刀。
费尔南多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王爷,过去的事……或许有误会。”
“此次我奉总督之命前来,是真心希望和平解决争端。”
“只要大明承认西班牙在香料群岛的部分权益,赔偿之事好商量……”
“不用商量了。”
苏惟瑾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大明有几条议和条件,费尔南多先生看看,能答应,咱们就签。”
“不能答应……”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那就请回吧。”
“顺便给阿尔瓦雷斯总督带句话:大明水师在德那地待得有点闷,正想去马尼拉湾转转。”
费尔南多脸色一白,接过文书。
是拉丁文和汉文双语的。
条款一共五条:
“一、自条约签订之日起,西班牙王国战舰、武装商船不得进入马六甲海峡以东海域。”
“现有驻吕宋舰队,需向大明南洋水师报备舰船数量、火炮配置。”
“二、即刻释放所有扣押之大明商民、水手,归还被劫商船货物。”
“赔偿大明商民损失,计白银五十万两,分三年付清。”
“三、惩处德雷克等挑起战端之将领,将其革职查办,名单需通报大明。”
“四、西班牙在菲律宾之总督任命,需经大明认可方为有效。”
“大明有权派遣观察员常驻马尼拉,监督条约执行。”
“五、双方互设常驻商务代表,大明代表驻马尼拉,西班牙代表驻月港。”
“商务**,依大明律或双方协商解决。”
费尔南多看完了,手都在抖。
这哪是和约?
这分明是城下之盟!
尤其是第四条——总督任命要大明认可?
那西班牙在菲律宾还算个独立政权吗?
“王爷……”
他声音发颤,“这些条款……实在太苛刻了。”
“尤其是第四条,这关系到西班牙王国的尊严……”
“尊严?”
苏惟瑾笑了,“费尔南多先生,德雷克炮击德那地港时,想过大明的尊严吗?”
“西班牙舰队拦截大明商船、劫掠货物时,想过那些商民的尊严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费尔南多:“大明有句古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贵国既然先动了手,就要承担后果。”
费尔南多还想挣扎:“可是……”
“没什么可是。”
苏惟瑾转过身,眼神依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费尔南多先生,你是聪明人。”
“应该知道,以大明水师现在的实力,要拿下吕宋……不难。”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费尔南多心上。
他当然知道。
德那地海战的详细战报已经传回马尼拉,阿尔瓦雷斯总督看完后,在总督府摔了三个花瓶。
蒸汽船、后装线膛炮、近乎零伤亡的碾压式胜利——这些词汇让所有西班牙军官头皮发麻。
更可怕的是,大明似乎不打算像欧洲列强那样占领殖民地,而是用一套“贸易同盟”的体系,把土邦绑上战车。
这种打法,连后续统治的成本都省了。
“王爷,”
费尔南多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请示总督……”
“可以。”
苏惟瑾坐回主位,“给你三天时间。”
“另外——”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份密函:“这封信,请转交阿尔瓦雷斯总督。”
“告诉他,三天后若不应,大明舰队就会北上。”
“到时候谈判地点……可能得改在马尼拉总督府了。”
费尔南多接过密函,封口火漆上印着靖海王的印章。
他不敢拆,但能猜到内容。
无非是赤裸裸的威胁。
费尔南多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五条和约发了半天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了。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副使马丁内斯,一个年轻的**官,此刻脸色惨白:“先生,刚收到消息……大明南洋水师主力二十艘战舰,今天下午离开德那地,航向……正北。”
正北?
那不就是吕宋方向?!
费尔南多猛地站起来:“消息可靠?”
“可靠!我们在德那地的眼线用信鸽传回的,说舰队升火起锚,声势浩大,绝不只是演习!”
费尔南多瘫坐在椅子上。
三天……
人家连三天都不打算给。
他颤抖着手拆开苏惟瑾那封密函。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用拉丁文写着一行字:
“阿尔瓦雷斯总督阁下:舰队已启程,若三日内未见和约签署,马尼拉湾见。——苏惟瑾”
简洁,霸气。
费尔南多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盘算。
签?
这条约签下去,回国后自己恐怕会被愤怒的国王绞死。
不签?
大明舰队真开到马尼拉湾,以吕宋那十几条破船,根本挡不住。
到时候城破国亡,自己还是死。
横竖都是死。
“先生,”
马丁内斯小声说,“要不……咱们先签了?”
“等回国后再向国王陛下解释,就说……是被逼无奈?”
“解释?”
费尔南多苦笑,“腓力二世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宁可战死,也不会签这种条约。”
“那……”
“但我们不能让他战死。”
费尔南多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菲律宾有三千西班牙人,两万混血,还有十几万土著……不能因为国王的尊严,就让所有人都陪葬。”
他抓起笔,铺开纸,开始起草给阿尔瓦雷斯总督的急信。
信里把大明条款原封不动抄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
“总督阁下,东方有句谚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此时硬抗,菲律宾将不复为西班牙所有。”
“暂签条约,以待将来,方为上策。”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交给马丁内斯:“连夜送回马尼拉,八百里加急。”
五月二十三,午时。
鸿胪寺正堂,香案摆起,红毯铺地。
费尔南多穿着那身已经捂馊了的天鹅绒外套,脸色灰败,在《月港和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张居正代表大明签字用印。
仪式很简单,没有乐舞,没有宴席。
签完字,苏惟瑾只说了句:“费尔南多先生可暂留北京,待首批赔款运抵,再回国不迟。”
这就是变相扣为人质了。
费尔南多没反抗,躬身行礼,跟着鸿胪寺官员退下了。
他走后,张居正捧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和约,手都在抖:“王爷……这、这就成了?”
“西班牙人真答应了?”
“他们不得不答应。”
苏惟瑾走到地图前,“欧洲现在乱得很,西班牙正跟英格兰、荷兰打仗,国内还有尼德兰叛乱。”
“腓力二世就算气得吐血,也抽不出兵力来远东跟我们死磕。”
“那这五十万两赔款……”
“分三年付,每年十六万两,剩下两万算利息。”
苏惟瑾笑了笑,“户部王尚书该高兴了——南洋这一仗打完,不但没花钱,还赚了。”
果然,消息传到户部,王杲老尚书捧着和约副本,笑得满脸褶子:“五十万两!五十万两啊!”
“老夫算算……修黄河堤坝的亏空能填上了,京营的欠饷也能补了,还能余下十万两充实内库!”
“王爷,您这是点石成金啊!”
乾清宫里,小皇帝朱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