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紫禁城像个大蒸笼,晌午的日头毒得能把石板路晒出油来。
乾清宫的檐角下,几个小太监耷拉着脑袋打盹,手里的拂尘都快握不住了。
殿里头倒是凉快些——四个角落各摆了个大冰盆,冰块是从西山冰窖紧急调来的,化得慢,丝丝凉气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勉强压住了暑气。
朱载重坐在御案后头,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明黄常服,额头却不见汗。
他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云笈七签》,看得入神,连苏惟瑾进殿都没察觉。
“陛下。”
苏惟瑾躬身行礼。
“师父来了?”
朱载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招手让他上前,“快来看看这段——‘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
他念得抑扬顿挫,念完还问:“师父您说,这黄帝乘龙升天,是真的吗?”
苏惟瑾心里咯噔一下。
超频大脑瞬间启动,分析皇帝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兴奋中带着渴望,这不是随口一问。
“陛下,”
他斟酌着词句,“《史记》载,黄帝崩,葬桥山。若真乘龙升天,何来陵墓?”
“那是衣冠冢!”
朱载重放下书卷,站起身在殿中踱步,“师父您看,不光黄帝,还有淮南王刘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汉武求仙,遣方士入海寻蓬莱;唐宗服丹,晚年亦信长生。先帝嘉靖爷更是修道有成,飞升仙界……”
他说得越来越快,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朕近日读《道藏》,越读越觉得,这天地间定有长生法门!只是凡人愚钝,不得其径罢了!”
苏惟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少年皇帝的眼神里除了兴奋,还有一丝……恍惚?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吃了什么提神的东西。
“陛下,”
他缓缓开口,“秦皇汉武求长生,徐福入海不复还,李少君早夭。唐太宗服天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所献‘延年药’,**暴亡。这些史书明载,陛下当引以为鉴。”
朱载重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师父是说,朕不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臣不敢。”
苏惟瑾躬身,“臣只是以为,治国平天下,方是圣王正道。修道养生,可强身健体;若言飞升长生,多是方士虚妄之言,蛊惑人心罢了。”
殿中一时寂静。
冰盆里的冰块咔嚓裂开一道缝。
许久,朱载重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古怪:“师父说得有理。不过……朕听说欧罗夷人也有‘炼金术’,能以铅炼金,还能制‘不老药’?师父精通西学,可知此事?”
苏惟瑾心头警铃大作。
皇帝从哪儿听说“炼金术”这个词的?这个词连格物大学的西洋典籍里都极少出现!
他面上依旧平静:“陛下,所谓炼金术,实是欧夷古人探究万物变化之学,与中土炼丹术类似,多荒诞不经。至于‘不老药’……臣从未听闻真有此物。”
“是吗?”
朱载重走回御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的丹丸,赤红色,泛着蜡光,“那师父看看,这是什么?”
苏惟瑾接过一枚,凑到鼻尖闻了闻。
超频大脑瞬间分析气味成分:微量**膏的甜腻,曼陀罗花的刺鼻,还有几种兴奋类草药的混合气息。典型的……致幻成瘾药物!
“陛下从何处得来此物?”
他声音沉了下来。
“福建巡抚上月进贡的方士,叫林朝英,说是从吕宋学得的西洋秘法炼制。”
朱载重颇有些得意,“朕服了一枚,顿觉神清气爽,批阅奏折至子时都不困。林方士说,此丹唤‘延年丹’,久服可延寿一纪!”
延寿?这是催命!
苏惟瑾强压怒火:“陛下服了几次?”
“三日一次,已服了……五枚吧。”
朱载重想了想,“怎么,师父觉得不妥?”
何止不妥!**膏这东西,短期服用确实提神,但会成瘾,剂量大了直接要命!嘉靖皇帝当年就是被这类丹药害死的!
“陛下,”
苏惟瑾单膝跪地,“此丹有问题,请陛下即刻停服!并将那林朝英拿下,交锦衣卫审问!”
朱载重愣住了:“师父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朕自觉服后并无不适,反而……”
“陛下!”
苏惟瑾抬头,眼神锐利,“臣请问:陛下近日是否夜间多梦,白日时而亢奋时而萎靡?是否食欲减退,却不觉饥饿?是否对丹药……心生依赖,不服便觉烦躁?”
一连三问,句句戳中。
朱载重张了张嘴,脸色变了。
他确实如此——夜里常做怪梦,白天一阵阵发慌,不吃丹药就提不起精神。原以为是暑热所致,难道……
“陆松!”
苏惟瑾不等皇帝回答,直接朝殿外喊。
锦衣卫指挥使陆松应声而入。
“即刻带人,将福建进贡方士林朝英拿下!封锁其住处,一应物品封存待查!还有——传太医署陈院判,速来为陛下诊脉!”
“是!”
陆松领命而去。
朱载重还想说什么,苏惟瑾已经起身:“陛下,请先到偏殿休息。此事关乎龙体安危,臣必须彻查。”
半个时辰后,太医署院判陈济世颤巍巍出殿,脸色发白:“王爷……陛下脉象浮数,心火亢盛,肾水不足,似有……药物扰动之象。且眼底泛红,舌苔薄黄,确系服用燥热之物所致。”
“可能调理?”
“若即刻停服,辅以清热安神之剂,月余可复。若再服……”
老太医摇头,“恐损及根本。”
苏惟瑾点点头,转身走向诏狱。
诏狱最深处的刑房里,林朝英已经被吊起来了。
这方士四十来岁,三角眼,山羊胡,穿着件皱巴巴的道袍,此刻吓得尿了裤子,腥臊味混着牢里的霉味,熏得人头疼。
“王、王爷饶命!小道只是进献丹药,不知有毒啊!”
他哭嚎着。
苏惟瑾在刑凳上坐下,淡淡道:“林朝英,福建莆田人,嘉靖十四年因**乡里银钱被通缉,逃至吕宋。在马尼拉结识西班牙传教士迭戈,学了些粗浅的药物配伍,去年化名回国——我说得可对?”
林朝英瞳孔骤缩。
这些事,锦衣卫怎么查到的?!
“你的丹药里,有**膏,有曼陀罗,还有几种南洋兴奋草药。”
苏惟瑾拿起从林朝英住处搜出的药罐,“配方是西班牙人教你的吧?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银子?还是……吕宋的庄园?”
“我、我……”
“不说?”
苏惟瑾使了个眼色。
旁边的刑官拿起烧红的烙铁,凑到林朝英眼前。
热浪扑面,这假方士顿时崩溃:
“我说!我说!是……是苏州的沉三爷!他给了我五千两银子,让我想法子接近皇上,献上丹药!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千两,还安排我去吕宋当庄园主!”
“沉三爷?全名。”
“沉……沉文礼!苏州织造沉家的二老爷!”
苏惟瑾眼中寒光一闪。
沉文礼?这人他记得——苏州大丝绸商,嘉靖十四年曾因偷漏关税被查处,后来托关系摆平了。更重要的是,这沉文礼的侄女,嫁给了……顾宪成的族侄!
东林党余孽!
“还有谁?”
他继续问。
“还、还有宫里的刘公公……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刘瑾的干孙子刘永!是他安排我进宫献药的!沉三爷答应事成后,给他十万两……”
好大的网。
苏惟瑾起身:“陆松,按名单抓人。记住,要快,要密。”
“是!”
三天后,一场悄无声息的清洗在京城展开。
苏州沉家被抄,搜出与顾宪成余党往来的密信十七封,还有账册一本,记录着这些年贿赂官员、偷**银的明细——总数高达八十万两!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永在房中上吊“自尽”,留下遗书说“愧对皇恩”。
其手下十二个太监被秘密处决,罪名是“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林朝英被判凌迟,行刑那日,苏惟瑾特意请朱载重登上西华门城楼观看。
刑场上,那假方士被一刀刀割肉,惨叫响彻云霄。
朱载重起初不敢看,被苏惟瑾按着肩膀:“陛下,看清楚。这就是用丹药迷惑君王者之下场。”
三百六十刀割完,林朝英已成骨架。
朱载重脸色惨白,回去就吐了。
但苏惟瑾知道,这剂猛药必须下——得让皇帝亲眼看看,长生梦的尽头是什么。
事后,苏惟瑾将查抄的账册、密信整理成册,呈给皇帝:
“陛下请看,沉文礼一伙,先以丹药迷惑圣心,待陛下成瘾依赖,便可操纵朝政。其背后更有顾宪成余党支持,意图复辟旧党,推翻新政。所谓长生,不过是他们篡权的幌子。”
朱载重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手都在抖。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直面**的残酷。
他以为只是求个长生,却不知背后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师父……”
他声音发哑,“朕……朕错了。”
“陛下年幼,受奸人蒙蔽,非陛下之过。”
苏惟瑾温声道,“但经此一事,陛下当时刻警醒:天子一念,关乎天下。求长生是私欲,治国平天下才是公心。私欲盛,则奸邪入;公心明,则社稷安。”
朱载重重重点头。
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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