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八年秋,北京城的柿子树刚挂上第一抹金黄,户部大堂里的算盘声已经响得跟爆豆子似的。
“三百九十七万两!实收!”
户部尚书李春芳抖着那张盖了鲜红大印的岁入总表,老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叉——这位隆庆二年的老进士,在户部坐了十五年冷板凳,做梦都没想过能见到这个数。
堂下各司主事、员外郎们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粘到那张纸上了。
三百九十七万两白银。
什么概念?嘉靖初年最好那会儿,岁入也就一百八十万两。这才十年,翻了一倍还拐弯!
“海贸税银一百零五万两,占两成六……”
李春芳手指哆嗦着往下点,“关税、市舶、船引,光是月港一个口子就进了四十八万两!我的老天爷,这比浙江一省的田赋还多!”
“盐政改制后,长芦、两淮、山东三地盐票收入八十六万两,比旧制多收三十万!”
盐课司郎中赵德全接话,这位当年差点被盐商买凶沉江的硬骨头,如今腰杆挺得笔直,“去岁私盐查获量降了七成,市面盐价每斤降了五文——老百姓得了实惠,国库还多收了银子!”
“还有这个,”
工部来的员外郎抽出一本册子,“各省官办工坊上缴利润,拢共二十四万两。玻璃厂、水泥厂、纺织厂……光是天津卫那个‘永利机器局’,今年就赚了八万两!”
满堂嗡嗡声,热气蒸得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李春芳忽然站起来,朝着文渊阁方向深深一揖:“靖海王……真神人也!”
同一时刻,西城“三碗不过岗”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拍得山响。
“列位!今儿不说三国,不说水浒,说个新鲜的——咱们大明这十年!”
茶客们哄笑:“王瞎子,你又从哪儿听来的野史?”
“野史?”
王瞎子一瞪那双半瞎的眼,“昨儿个户部门口贴的告示,白纸黑字!岁入三百九十七万两!知道啥意思不?意思就是——朝廷有钱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北疆长城重修了三百里,宣大两镇的兵饷没拖欠过一个月;黄河三年没决口,为啥?水泥堤坝筑的!江南水患,朝廷拨银八十万两赈灾,没饿死一个人!还有——”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知道格物大学堂不?去年毕业三百人,全都有差事!月港海关那个主事,叫李善长的,才二十三岁,一年给朝廷收税十万两!二十三岁啊!搁以前,这个岁数连秀才都未必考得上!”
茶客们听得入神。
角落里,苏惟瑾戴顶寻常方巾,穿着半旧青衫,慢悠悠喝着十五文一壶的高末儿。旁边坐着同样便装的陆松——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如今也学会泡茶馆了,就是坐姿还绷得跟标枪似的。
“王爷,”
陆松压低声音,“这王瞎子倒是消息灵通。”
“市井有市井的耳目。”
苏惟瑾笑笑,“比朝堂上那些装聋作哑的,强多了。”
正说着,隔壁桌几个老匠人吵起来了。
“老张头,你那滑轮组装得不对!”
一个花白胡子老头拍桌子,“定滑轮不省力,动滑轮才省!你那一套三滑轮,省个屁的力!”
“放**屁!”
被叫老张头的黑脸汉子瞪眼,“老子在永利机器局干了五年,装过的滑轮比你吃的盐都多!你看啊——”
他抓起茶碗、筷子、花生米就开始摆:“这是定滑轮,这是动滑轮,绳子这么绕……力臂懂不懂?格物学堂的先生讲过!”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竟掏出炭笔在桌面上算起力臂公式来。
满茶馆的人都乐呵呵看着——这景象,十年前谁敢想?匠人吵架用算学,还说得头头是道。
苏惟瑾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这八个字,终于不再是书本上的空谈了。
从茶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苏惟瑾没坐轿,沿着西长安街慢慢走。十年了,这条街变了模样——青石板路换成了水泥路,平整得能照出人影;路两旁栽了槐树,秋日里叶子黄灿灿的;临街铺面都换了玻璃窗,里头货物看得清清楚楚。
“卖报!卖报!《大明闻风报》今日特刊——户部公布岁入数据,三百九十七万两创百年新高!”
报童清脆的吆喝声响起,顿时围上一群人。
“来一份!”
“我也要!”
铜板叮当响。一个挑担的货郎挤进去,摸出两文钱,接过报纸却愣了:“俺……俺不识字啊。”
“我念给你听!”
旁边穿长衫的秀才热心道,“‘道历八年,岁入白银三百九十七万两有奇,较嘉靖元年增一倍余……’”
货郎听得直咂嘴:“三百九十七万两……这得多少银子啊?”
“反正很多。”
秀才笑道,“报纸上说了,朝廷要拿这笔钱办三件事:一是各省再建三十所蒙学堂,让娃娃们都识字;二是修京津铁路,从北京到天津,坐火车半天就到;三是扩建水师,造新式铁甲舰……”
“铁甲舰?”
货郎瞪大眼,“铁做的船能浮起来?”
“格物大学说了,能!”
两人聊得热络,周围人也七嘴八舌插话。有人关心粮价——去岁全国粮仓满盈,常平仓平抑粮价,米价稳定在每石六钱银子,十年没变过;有人议论南洋——月港到旧港的定期商船,船票才五两银子,不少福建人拖家带口去闯荡……
苏惟瑾静静听着。
这些声音,比户部大堂里的算盘声更真实,也更动人。
十年。
从嘉靖元年那个差点被卖作娈童的书童苏小九,到如今权倾朝野的靖海**惟瑾。
从沭阳破屋里喝稀粥的寒门子弟,到站在这里听百姓议论国是的执政者。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十年。
回到靖海王府时,暮色已深。
王府还是那座王府,没扩建,没奢华,只是后院多了个“实验棚”——那是徐光启带着格物学生搞研究的地方,整天叮叮当当的。
书房里灯火通明。
苏惟瑾摊开纸笔,却半晌没落墨。
超频大脑里,数据如瀑布般流淌:
道历八年,全国耕地面积较嘉靖元年增三成,番薯、玉米推广至北方,粮食总产增五成;
各省蒙学堂一千二百所,适龄童子入学率从不足一成增至三成;
军队完成火器换装,虎贲营、神机营列装新式燧发枪,射程、精度远超旧式火铳;
水师拥有大小战舰三百余艘,控制东海、南海主要航线;
《大明律》修订完成,废除肉刑、简化诉讼、增设专利保护;
《闻风报》发行量达每期五万份,覆盖主要府县……
成绩斐然。
但问题也实实在在:土地兼并仍在继续,只不过从明抢变成暗夺;官僚体系冗员未清,新衙门叠旧衙门;科举与格物之争未息,保守派仍在暗处蛰伏……
“王爷。”
徐光启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图纸:“京津铁路的最终设计方案,请您过目。”
这个当年格物学堂的少年天才,如今已是工部侍郎,才二十四岁。眼镜片后的眼睛依然亮如星辰,只是眼角添了细纹——这是熬夜画图熬的。
苏惟瑾接过图纸,细细看着。
铁路全长三百里,设车站八处,预计造价八十万两,工期三年。通车后,从北京到天津只需两个时辰,货运成本降七成……
“好。”
他提笔批红,“放手去办。钱从海贸盈余里拨,人手从格物大学和永利机器局调。记住——质量第一,安全第一。”
“学生明白!”
徐光启重重点头,却没走,犹豫了一下,“王爷,还有件事……严嵩今日在翰林院讲学,又提‘祖宗成法不可变’,说格物之学是‘以术害道’。”
苏惟瑾笑了。
十年了,这老狐狸还是这套词。
“他说由他说。”
苏惟瑾淡淡道,“明日早朝,工部把铁路方案报上去。你亲自讲解——用数据,用图表,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我倒要看看,当着陛下的面,他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徐光启眼睛一亮:“学生懂了!”
这就是阳谋。
用事实打脸,用成果说话。任你巧舌如簧,任你引经据典,在“北京到天津两个时辰”“货运成本降七成”面前,都是屁话。
翌日早朝,果然精彩。
严嵩父子显然有备而来。铁路方案刚念完,严世蕃就出列了,这次他学乖了,不再硬顶,而是摆出一副“老成谋国”的架势:
“陛下,臣非反对新政。然铁路之议,耗资巨大,沿途需征地、拆屋、迁坟,恐扰民太甚。且火车行驶,轰鸣震地,烟尘蔽日,有伤地脉,不合天人合一之道……”
一套话说得冠冕堂皇。
几个保守派官员立刻附和:
“严侍郎所言极是!八十万两啊,能修多少水利?能赈多少灾民?”
“沿途百姓祖坟岂可轻动?此乃大不孝!”
“臣闻欧罗巴亦有铁路,然事故频发,死伤无数。此等凶器,岂可引入天朝?”
声浪渐起。
小皇帝朱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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