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的月港,热得连海风都带着股黏糊糊的腥气。
市舶司主事林通判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幸运号”葡萄牙商船的跳板旁,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
这船从满剌加来的,装了一船香料、**,还有几箱稀奇古怪的非洲木雕。
按规矩,抽三成税,剩下的爱卖哪卖哪。
“林大人,”
船上的通译是个混血儿,汉话说得磕磕巴巴,“货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林通判懒得上船,挥挥手让手下胥吏去清点。
自己蹲到码头阴凉处,掏出个水烟筒咕噜咕噜抽起来。
这差事他干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算清账——直到他看见两个水手从船舱抬出个东西。
是个木箱,三尺长两尺宽,包着铁皮,看着就沉。
“那是什么?”
林通判眯起眼睛。
通译脸色微变:“是……是些旧衣服,船员们的……”
“打开。”
“大人,这……”
“打开!”
林通判提高嗓门。
箱子撬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瓶,瓶里泡着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黑色绒球。
林通判虽然不懂医,但去年靖海王府发下来的《防疫须知》图册里,好像画过类似的东西……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市舶司衙门跑。
两个时辰后,月港总兵衙门。
苏惟奇刚练完枪,满头大汗地接过亲兵递来的毛巾。
这位靖海王的堂弟今年三十有二,在月港当了五年总兵,晒得跟块黑炭似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像鹰。
“大人,”
林通判喘着粗气冲进来,“‘幸运号’上发现可疑物品!”
苏惟奇擦汗的手一顿:“什么可疑?”
“玻璃瓶,泡着黑球,跟王府发下来的瘟疫图册……有点像。”
苏惟奇毛巾一扔,抓起官袍就往外走:“封船!所有人不许下船!”
“还有,马上调一队兵,把码头围了!”
他动作快,但有人更快。
等苏惟奇带兵赶到码头时,“幸运号”上那两个抬箱子的水手已经不见了。
问船长,那葡萄牙老头一脸无辜:“他们?说是上岸买酒,就没回来。”
“箱子呢?”
“什么箱子?大人,我们船上只有香料和**啊。”
苏惟奇冲上船,直奔货舱。
那个铁皮木箱还在,但里面空了,只剩些碎稻草。
他抓起一把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味,刺鼻。
“搜全船!”
士兵们翻了个底朝天,再没找到第二个瓶子。
倒是在货舱角落发现个暗格,里面有几张烧了一半的纸,纸上残留的拉丁文里,能辨认出“cultivo”(培养)和“contagio”(传染)几个词。
苏惟奇心往下沉。
三天前,他刚收到兄长苏惟瑾从欧洲发来的密信,只有八个字:“严防疫病,尤其海港。”
当时他还觉得兄长小题大做——月港开埠十几年,哪年不来几十艘洋船?从没出过大疫。
现在……
“林通判,”
他转身,“即日起,所有入港洋船,货物一律开箱查验,船员一律隔离三日。”
“还有,通知港内所有疍户,近期不要接洋船的活儿。”
“大人,这恐怕……”
林通判苦笑,“那些疍户就靠给洋船卸货吃饭,断了他们生计……”
“断生计总比断命强!”
苏惟奇瞪他一眼,“执行!”
命令是下了,但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
月港的疍户有上千人,祖祖辈辈住在船上,靠海吃海。
给洋船卸货是最来钱的活儿,一天能挣五十文,够一家三口吃三天干饭。
现在总兵衙门突然不让接了,谁乐意?
“狗官!断人活路!”
“洋人的钱不让挣,让我们喝西北风?”
骂归骂,兵丁拿着刀枪守着码头,疍户们也不敢硬闯。
只能聚在港湾里骂骂咧咧,几个老疍户蹲在船头抽旱烟,唉声叹气。
其中有个叫阿水的年轻疍户,二十五六岁,家里有个瞎眼老娘和五岁的闺女。
三天没活儿干,家里米缸快见底了。
初十那晚,他咬咬牙,趁着夜色划船溜进港区——他知道“幸运号”还停在那儿,船上有些散货没卸完,守夜的兵丁打盹儿时,摸上去偷点香料,转手就能卖钱。
子时,月黑风高。
阿水像条泥鳅似的爬上“幸运号”货舱。
果然有几袋胡椒散在地上,他装了半麻袋,正要溜,脚下一滑——踩到滩黏糊糊的东西。
借着月光一看,是滩暗红色的液体,从货舱角落的木桶缝隙渗出来。
味道很奇怪,像……腐烂的肉混着药味。
阿水没多想,背起麻袋就溜。
第二天一早,他肩膀痒。
掀开衣服一看,起了几个小红点,像蚊子咬的。
他没在意,把偷来的胡椒卖了,买了米和肉,给老娘闺女做了顿饱饭。
到晚上,红点变成水泡,透明的,一碰就疼。
第三天,水泡变黑了。
阿水开始发烧,浑身打摆子,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
他挣扎着爬到船头,想喊人,却看见隔壁船的老陈也趴在那儿,背上大片大片的黑斑,像泼了墨。
“老陈……”
阿水声音嘶哑。
老陈转过头,脸上已经烂了,眼睛肿得只剩条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甲板上,嘶嘶冒烟。
阿水眼前一黑,栽进海里。
“总兵大人!不好了!”
苏惟奇正在衙门里看海防图,亲兵冲进来,脸白得像纸:“疍户区……出怪病了!”
苏惟奇扔下图就往码头跑。
疍户区在港湾西侧,几十条破船挤在一起,船连着船,铺着木板就算路。
此刻,那里像炸了锅。
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恶臭——像腐肉混着粪尿,还带着股甜腻的怪味。
几条船上躺着人,动也不动。
几个胆大的疍户围在旁边,用竹竿去捅。
“别碰!”
苏惟奇大吼。
已经晚了。
竹竿捅到一具“尸体”,那尸体忽然抽搐起来,嘴里喷出黑血,溅到一个疍户脸上。
那疍户惨叫一声,捂着脸滚进海里。
苏惟奇强迫自己冷静。
他让兵丁封住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然后亲自走近查看。
最近的那条船上,躺着阿水的老娘。
老太太眼睛本来就瞎,此刻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黑色的水泡,大的有鸡蛋大,已经溃烂流脓,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爬满了苍蝇。
人还有气,但出气多进气少。
旁边船上是老陈。
死透了,全身皮肤发黑,像烧焦的木头,七窍流出的血凝成黑色块状。
更可怕的是症状蔓延的速度。
苏惟奇亲眼看见,一个早上还好好的疍家妇人,中午开始发烧,到太阳落山时,手臂上就冒出了黑斑。
“郎中!叫郎中来!”
他嘶吼。
月港最好的李郎中被请来了。
这老头行医四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可当他掀开一个病患的衣服时,手抖得像筛糠。
“这、这是……”
他连退三步,“恶疮!不……是‘尸瘟’!古书里记载过,隋炀帝征高丽时军中爆发过,十死者七八!”
“能治吗?”
苏惟奇急问。
李郎中摇头:“无药可治。只能……隔离,等死。”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帮忙抬人的年轻疍户忽然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口黑血喷在李郎中袍子上。
李郎中脸色惨白,疯了一样撕掉外袍,冲去海边拼命洗手。
但已经晚了。
三天后,李郎中开始发烧。
五天后,李郎中脸上冒出第一个黑斑。
疫情上报到福建巡抚衙门,巡抚派来三名医官。
看过病人后,三人**:“此症疑似古之‘黑死病’,然症状更烈,溃烂更快。”
“恐为外来疫病,需封港绝航。”
封港?
月港每年吞吐白银数百万两,封一天损失数万!
巡抚犹豫了,只批复:“严加隔离,尽力救治。”
可拿什么救治?
药灌下去,像泼在石头上。
针灸扎下去,病人惨叫得更厉害。
到八月十三,疍户区已经**三十七人,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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