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十年六月初七,大西洋好望角以东三百里。
海是铅灰色的,天也是铅灰色的,海天交界处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破浪号”巨大的黑色船身在涌浪中起伏,龙骨发出沉闷的呻吟——这艘巨舰离开大明海域已经三个月了。
徐光启站在前甲板上,手里端着那台改良六分仪,镜片后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对……这绝对不对。”
他嘴里念叨着,手指在海图上来回比划。
按照靖海王传授的洋流知识,这个季节这段航线应该是顺风顺水——赤道暖流南下,本格拉寒流北上,两股洋流在此交汇形成稳定的海流带,航速至少能提三成。
可事实上呢?
“破浪号”这三天,净跟逆风较劲了。
风从西边来,硬生生顶着船往东偏;好不容易转个向,风也跟着转,跟故意作对似的。
船速从十二节掉到七节,照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到里斯本?
“大人,测好了。”
随船的格物学士李之藻凑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星位显示咱们现在的位置,比海图标注偏北十五里。”
“而且……您看这个。”
他递过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洋流矢量图。
徐光启接过,只看一眼就倒吸口凉气:
“洋流方向变了?”
“变了。”
李之藻苦笑,
“本格拉寒流应该从南往北,可现在实测是……从东北往西南。”
“这不合理,除非……”
“除非海底地形突然改变,或者有大规模地动。”
徐光启接话,心往下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海图是靖海王亲自校订的,汇集了大明水师十年远航的所有数据,按理说不可能出错。
洋流知识更是靖海王“梦中所学”——那位王爷身上太多秘密,但就航海这一项,从月港到锡兰,从马六甲到印度洋,哪一次不是精准得吓人?
可这次,真邪门了。
“大人!有情况!”
瞭望哨的喊声撕破海风。
徐光启抬头,见桅杆顶端的哨兵正拼命打旗语:西北方向,不明船只!
“全体戒备!”
护卫官孙传庭的声音从船艉传来,
“炮窗半开!**队上甲板!”
一百名虎贲营精锐哗啦啦涌上船舷,燧发枪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冷光。
水手们则熟练地调整帆索,炮手们蹲在炮窗后,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海面。
徐光启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一艘三桅帆船正随着涌浪上下起伏。
船不大,估计也就两三百吨,样式是典型的葡萄牙卡拉维尔型,但……
“帆全破了。”
李之藻在旁边低声道。
确实。
那船的三面主帆破烂得跟乞丐衫似的,在风里胡乱飘荡。
船身倾斜,吃水线歪得厉害,一看就是进了不少水。
最诡异的是——船上没人。
甲板空荡荡,舵轮兀自转动,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幽灵船……”
一个老水手哆嗦着说,
“大西洋上常有这种船,漂着漂着就没了,邪门得很……”
“闭嘴!”
孙传庭瞪他一眼,
“再妖言惑众,军法处置!”
话虽狠,可这位年轻将领的手,也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徐光启放下望远镜,沉吟片刻:
“靠过去看看。”
“孙将军,派一队人乘小艇先登船探查。”
“记住,若有不妥,立刻撤回。”
“是!”
两艘小艇放下,二十名精锐划着桨,在铅灰色的海面上犁出两道白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他们靠近那艘破船,抛缆绳,登舷梯……
时间仿佛凝固了。
约莫一刻钟后,小艇打回旗语:安全,可登船。
徐光启这才松了半口气,带着李之藻和四名护卫,乘第三艘小艇过去。
登上那艘“幽灵船”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腐臭,不是霉烂,而是……甜腻中带着铁锈味,有点像放久了的糖浆混着血腥。
甲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徐光启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把木板——粘稠的暗红色,已经半干了。
“血?”
李之藻声音发紧。
“不像。”
徐光启摇头,
“血干了是褐色的,这是红的……而且太粘。”
他起身,走向船长室。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里面景象更诡异:桌子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喝了一半的葡萄酒,刀叉整齐地放在盘子两边,仿佛用餐者只是临时离开。
壁炉里还有余烬,手摸上去温的。
“这……”
李之藻毛骨悚然,
“人刚走?”
徐光启没说话,目光落在桌角那本航海日志上。
羊皮封面,烫金边角。
他小心翻开,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主历1587年6月30日”——换算过来,正是七天前。
日志最后一行字,是用拉丁文潦草写成的,墨迹很深,几乎划破纸背:
“他们来了……金雀花开……上帝啊,原谅我们……”
徐光启手一颤。
“大人!”
护卫突然惊呼,
“您看这墙!”
徐光启抬头,只见舱壁的橡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
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扭曲的图腾:盛开的花枝缠绕着长剑,花瓣滴着血,剑尖刺穿一个模糊的人形……
“金雀花与剑……”
李之藻失声道,
“利玛窦神父提过!这是欧洲一个极端教派的标志,被罗马教廷定为异端,百年前就该灭绝了!”
徐光启强迫自己冷静:
“把符号拓下来。”
“还有,仔细搜,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护卫们翻箱倒柜。
很快,在船长床铺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枚银质徽章——七颗星环绕金雀花,与靖海王锦囊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此外,还有半张被撕毁的信纸。
上面用葡萄牙语写着几行断句:
“……七星归位之仪式……需东方‘钥匙’……大西洋上的‘门’已准备好……当血月升起……”
信纸边缘有焦痕,像是被人匆忙烧毁,又抢救出来。
“大人,底舱有发现!”
一名护卫气喘吁吁跑上来,
“下面……下面有具尸体!”
徐光启心头一紧,立刻下到底舱。
昏暗的灯光下,一具穿着船长制服的尸体蜷缩在角落。
死状极惨:双眼被挖,胸口有个碗口大的空洞,心脏不翼而飞。
但诡异的是,尸体周围没有血迹,伤口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而且……
“尸体没腐烂。”
李之藻蹲下仔细查看,
“按说七天,在这种湿度下早该……”
他没说下去,因为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甜腻的铁锈味,正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封舱。”
徐光启当机立断,
“把所有发现的东西带回‘破浪号’。”
“这船……拖在咱们后面。”
“大人,这会不会……”
“王爷说过,”
徐光启看着那具诡异的尸体,
“金雀花会做事,必有深意。”
“这艘船出现在咱们航线上,绝不是偶然。”
回到“破浪号”,已是黄昏。
徐光启把自己关在船长室,对着拓下的符号、那枚徽章、半张信纸苦思冥想。
超频大脑赋予的过目不忘和逻辑推演能力此刻运转到极致,可信息还是太少。
“七星归位”、“东方钥匙”、“大西洋上的门”……
这些词,与靖海王交代的“七星大阵”明显有关联。
可大阵的核心阵眼在北京啊,怎么又扯到大西洋了?
还有“血月”——他记得靖海王讲过,月全食时月亮会呈暗红色,叫“血月”。
下一次血月是什么时候?
他翻出航海天文历,快速推算。
手指停在一个日期上:道历十年八月十五,中秋。
正是七星大阵启动之日!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难道金雀花会在大西洋还有后手?
东西方同时启动,遥相呼应?
“大人!起雾了!”
瞭望哨的惊呼打断他的思绪。
徐光启冲出船长室,只见海面上不知何时涌起浓雾,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五十丈。
“破浪号”仿佛被裹进了棉花堆,连拖在后面的“幽灵船”都看不见了。
“减速!所有帆半收!”
孙传庭在指挥台上大吼,
“测深!注意礁石!”
水手们手忙脚乱。
这种突然起雾在大西洋并不罕见,可偏偏在这时候……
“砰——轰!”
船身猛地一震,刺耳的刮擦声从船底传来,像有无数只巨爪在抓挠龙骨。
所有人都站不稳,徐光启差点摔出去,被李之藻一把拉住。
“触礁了?!”
孙传庭眼都红了,
“测深员!水深多少?!”
“三、三丈!”
测深员声音发颤,
“可海图上这一片都是深水区啊!不该有礁石!”
“左满舵!右舷炮准备——万一是敌船,给我轰!”
“破浪号”艰难转向,船底刮擦声不断。
徐光启扑到海图桌前,手指在上面飞速移动——没错,这一片标注水深超过二十丈,根本不该有礁石群!
除非……海图是错的。
或者,礁石是刚出现的。
“大人,咱们可能闯进暗礁区了。”
李之藻脸色惨白,
“这种雾天,一旦……”
话没说完,船身又是剧烈一震。
这一次更狠,整艘船都倾斜了,舱里没固定的东西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报告损伤!”
孙传庭吼。
“右舷第三、第五炮位进水!”
“底舱发现裂缝,正在堵漏!”
“蒸汽机管道震裂了一根,明轮转速下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徐光启强迫自己冷静。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雾——浓得化不开,像有生命般涌动着。
这雾起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人为的。
金雀花会?
他猛地想起靖海王给的锦囊。
“若遇危难,或见‘金雀花’徽记,方可拆看。”
现在两样都占了。
徐光启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锦囊,手有些抖。
撕开火漆,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展开,第一行字就让他瞳孔骤缩:
“若遇海图不符之礁,向西偏南十五度,行三十里,可见补给岛。”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该岛乃葡萄牙早期探险者所建,现已废弃。岛上有淡水井、瞭望塔,可暂避风浪。注意:岛东南角石崖下,藏有东西,取之可破迷障。”
落款是熟悉的笔迹:“苏惟瑾,道历九年腊月。”
徐光启手一颤,纸笺差点脱手。
国公爷……竟连这都算到了?!
三个月前,在**之外的北京,靖海王就预判到“破浪号”会在大西洋某处遇到海图没有标注的暗礁群,还给出了精确的逃生路线和……破局之法?
这不是人能有的算计!
“孙将军!”
徐光启冲出船长室,把纸笺塞给孙传庭,
“照这个方向,全速前进!”
孙传庭看了一眼,也傻了:
“大人,这……这靠谱吗?”
“万一前面是更大的礁石群……”
“没有万一!”
徐光启斩钉截铁,
“执行命令!”
“是!”
“破浪号”在浓雾中艰难转向,蒸汽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船底还在漏水,但所有人都拼了命——不拼就是死。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十里,在平时也就半个时辰的事,可在这浓雾弥漫、暗礁密布的海域,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
测深员的报数声越来越紧:“两丈五!”“两丈!”“一丈八!上帝啊,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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