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西苑那场诡异的“金雀花幻象”已经过去五天,可北京城里的气氛还跟绷紧的弓弦似的。
茶馆里没人敢大声议论那晚的事——锦衣卫抓了好几个“散布妖言”的,现在百姓见了穿飞鱼服的都绕着走。但私底下,谁心里不嘀咕?那绿雾、那钟声、那空中发光的怪花……还有靖海王胸口突然冒出来的胎记,都成了街头巷尾压着嗓子说的“秘密”。
文华殿这几日更是静得吓人。官员们上朝时都低眉顺眼,连最爱挑刺的御史都闭了嘴——那晚在场的人都看见了,苏惟瑾扯开衣襟时,胸口那个淡金色的雀形花纹,跟空中幻象一模一样!
这还怎么**?说靖海王“妖异惑众”?可人家是当着皇帝的面露的胎记!说“天降异象”?那金雀花幻象明摆着是冲着苏惟瑾来的!
最尴尬的是工部尚书赵德全。这老头那天也在场,亲眼看见胎记,回去后做了三天噩梦,梦里全是燃烧的宫殿和女人的哭声。今儿个上朝,他黑着眼圈,站在队列里直打晃。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小皇帝朱载重坐上龙椅,孩子脸色也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了眼御座旁的苏惟瑾——这位国公师父今日穿着寻常的靛蓝官袍,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照例唱道。
按往常,这时候该有官员出列奏事了。可今日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苏惟瑾忽然出列,捧出一本奏疏:“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紧张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臣请于天津卫设立‘皇家海事大学’,专司培养海军将领与远洋人才。”苏惟瑾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学分设航海、舰船、武备、商贸四科,首次招生三百人。请陛下御批。”
就……就这?
百官们都愣了。这等时候,你不解释解释那晚的异象,不说说胸口的胎记,反倒要办什么海事大学?
赵德全第一个反应过来——好机会!这几日他被那胎记吓得够呛,正愁没处发泄呢!
“臣反对!”老尚书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天津卫乃京师门户,岂能设此‘海事大学’?且水师将领,向来由军中擢拔,何须另设学堂?此举靡费国帑,扰乱祖制,臣恳请陛下驳回!”
他身后,几个保守派官员也纷纷附和:
“赵尚书言之有理!水兵招募,自有卫所制度,何必多此一举?”
“航海商贸,乃商贾之事,朝廷岂可设学教授?有辱斯文!”
“三百人!这得花多少银子?”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这几日积压的惊恐、疑虑、不安,此刻全化作了对“海事大学”的攻击——他们不敢直接问胎记的事,只能拿这个出气。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赵尚书说水师将领由军中擢拔——那好,本王问几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嘉靖十四年至今,南洋水师阵亡、伤残将领四十七人,补缺者三十九人,其中真正精通航海、海战者,有几人?”
赵德全语塞。
“不足十人。”苏惟瑾自问自答,“其余多是陆战将领转任,不习水性,不明海况,上了船先吐三天——这样的人带水师,能打胜仗?”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去年月港海关税收二百八十万两,其中因船主不识海图误入险滩、触礁沉没的商船损失,达三十万两。若有精通航海之人领航,这笔钱可否省下?”
户部尚书王杲听到“三十万两”,眼皮跳了跳。
“第三,”苏惟瑾看向赵德全,“赵尚书说靡费国帑——那您可知,一艘两千料战船造价八万两,若因设计不善、建造不精,用不到十年就报废,是不是更大的靡费?若海事大学能培养出懂设计、懂建造的人才,让战船多用十年,省下的银子够办几个大学?”
这话在情在理。几个武将出身的官员暗暗点头——他们太清楚水师缺人才的苦了。
赵德全老脸涨红,强辩道:“即便如此,也不必专设大学!在格物大学增设一科便是!”
“格物大学在京师,离海三百里。”苏惟瑾淡淡道,“海事学子,需观海潮、测风向、识星象、操舟楫——这些,在京师学得来吗?赵尚书若不信,本王可带您去天津卫,让您坐船出海试试,看看晕不晕船。”
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笑出声。赵德全那身子骨,上船还不得散架?
老尚书气得胡子直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咱们用事实说话。”苏惟瑾转身面向小皇帝,“陛下,臣请拨内帑五万两,工部出料,于天津卫择地营建海事大学。首次招生三百,其中百名额定给沿海贫寒子弟及有功水兵——他们熟悉大海,稍加教导,便是栋梁之材。”
小皇帝朱载重点头:“准奏。朕从内帑拨十万两,要建就建最好的。”
“陛下圣明!”苏惟瑾躬身,又补了一句,“师资方面,除南洋水师退役军官、格物大学教师外,臣拟外聘几位葡萄牙、荷兰的航海家任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聘番人?”赵德全又抓到把柄,“岂可让蛮夷教授天朝学子?荒唐!”
“赵尚书,”苏惟瑾看着他,“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船队中可有番人向导、通译?”
“那、那是……”
“嘉靖初年,佛郎机火炮传入,朝廷可曾请番人教**炮术?”
赵德全说不出话了。
“师夷长技以制夷。”苏惟瑾声音朗朗,“欧罗巴人精于航海,咱们就学他们的航海术;他们船坚炮利,咱们就造更坚更利的船炮!闭门造车,只会落后挨打。这个道理,赵尚书不懂吗?”
满殿寂静。这话说得太直白,但也太实在。
赵德全瘫跪在地,老泪纵横——不是委屈,是绝望。他发现自己每一次反对,都被对方用事实砸得粉碎。这个时代,真的不需要他这种守着祖制的老古董了。
“赵爱卿年事已高,”小皇帝忽然开口,“即日起,准予致仕,赐白银千两,回乡颐养天年。”
这是最后的体面。赵德全重重磕头:“老臣……谢陛下隆恩!”
九月十五,天津卫。
这里原本只是个军镇,因漕运而兴盛,如今更是热闹非凡。海事大学的校址选在海河入海口北岸,占地五百亩,背靠燕山,面朝渤海,风水先生说这是“龙归大海”的格局。
营建的工匠都是从月港调来的熟手,领头的还是徐正明——这位工部员外郎如今成了“基建专业户”,格物大学、西山机械局、现在又是海事大学,全经他手。
“王爷您看,”徐正明指着图纸,“主楼三层,砖石结构,琉璃瓦顶,能抗海风。左边是藏书楼,右边是观星台。后头是实验船坞——按您的意思,先造几艘小型勘探船、快速通信船练手。”
苏惟瑾点头:“宿舍要建好,学子来自天南地北,不能亏了住处。食堂、浴堂、医馆一应俱全。”
“都安排了。”徐正明咧嘴笑,“按您说的,要‘以人为本’。”
正说着,一队马车驶来。车上跳下几十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五六,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绸缎的,有粗布的,甚至还有穿补丁衣裳的。
这些都是第一批通过考核的学子。其中一百个“贫寒及水兵名额”,是苏惟瑾特意嘱咐的。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走上前,有些拘谨地行礼:“学生李二牛,登州卫军户,父亲是水师哨长,去年战**。谢王爷……给学生机会。”
苏惟瑾扶起他:“你父亲是英雄。好好学,将来替你父亲守好这片海。”
李二牛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另一个学子也上前:“学生陈四海,福建泉州人,家里世代跑船。学生……识字不多……”
“识字可以学。”苏惟瑾拍拍他肩膀,“但你认识海流、季风、星象,这些是书本上没有的。将来你教同学航海经验,同学教你识字算学——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陈四海激动得直搓手。
还有女学子——这是破天荒头一遭。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都是沿海渔民家的女儿,因为家里没男丁,从小就跟着父兄出海,练得一身胆识。
“民女王秀英,见过王爷。”为首的姑娘行礼,动作有些生硬,但眼神明亮,“民女能看云识天气,能听潮知风向,就是……不会写字。”
“不会就学。”苏惟瑾微笑,“大海不分男女,只要能驭海,就是人才。”
三个姑娘相视而笑,眼中燃起光。
十月初一,皇家海事大学开学典礼。
校场上,三百学子整整齐齐站着,穿着统一的天青色劲装——这是苏惟瑾设计的“校服”,窄袖束腰,便于活动。台下来了不少人:京营将领、南洋水师军官、天津卫的官员百姓,甚至还有几个葡萄牙、荷兰商人来看热闹。
苏惟瑾走上讲台,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诸位学子,”他开口,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你们今日站在这里,面朝大海。海之那边,有什么?”
他顿了顿:“有友邦,也有敌寇;有珍宝,也有风险;有**坦途,也有惊涛骇浪。”
“古人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大明开国二百年,陆上疆域已至极限,但海上——还有无边天地!”
他指向东方:“倭寇从那里来,红毛番从那里来,将来或许还有更多的挑战从那里来。咱们怎么办?闭关锁国?那是懦夫!真正的强者,要驾巨舰,御强敌,通万国,扬我大明威德于四海!”
学子们听得热血沸腾,个个挺直腰杆。
“海事大学要教的,不止是操船掌舵、开炮放铳。”苏惟瑾继续道,“要教你们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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