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十一年九月初九,重阳。
天还没亮透,靖海王府所在的什刹海胡同就堵了个水泄不通。
轿子、马车从胡同口一直排到银锭桥,抬礼盒的伙计、牵马的小厮、还有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塞得像节前的庙会。
“让让!都让让!广东布政使司的礼到了!”
八个壮汉吭哧吭哧抬着口紫檀木大箱,箱盖上蒙着红绸,看着就沉。
后头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下巴抬得老高,手里捏着礼单,逢人就念:“我家大人献王爷寿礼——南海珊瑚树一株,高六尺六寸,通体赤红,乃百年祥瑞!”
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六尺六的珊瑚树?那得值多少银子?
还没啧完,又一队人马挤进来。
这回来的是福建水师的人,四个水兵扛着个三尺长的战舰模型,船身刷着黑漆,炮窗齐全,桅杆上还挂着小小的日月旗。
“福建水师献礼——新式‘镇海级’战船模型,按实船百分之一比例制作,全舰二百零八个部件皆可拆卸!”
懂行的倒吸凉气。
能拆装的模型,这工艺比真船还难!
“让开!都让开!”
吆喝声从街尾传来,这回阵仗更大——十二个锦衣卫开道,后头跟着三十六人抬的巨型屏风,屏风上绣着**江山图,用的是双面绣,正面看是《大明混一图》,反面看竟是《坤舆万国全图》!
“我的老天爷……”
一个老秀才扶了扶眼镜,“这、这绣工,怕是苏绣顶尖大师三年之功!”
送礼的队伍一拨接一拨。
江南织造送来了十匹“天孙锦”,说是用最新提花机织的,阳光下能变七种颜色;山西煤铁商会送了个纯铁打的“山河鼎”,重八百斤,寓意“江山永固”;连远在月港的南洋商会都派人连夜赶到,献上一匣子宝石——红的是缅甸鸽血红,蓝的是锡兰蓝宝,绿的是波斯祖母绿,颗颗都有拇指大。
王府的门房老赵头站在台阶上,看着这阵势腿都软了。
他在这府上当差二十年,从少爷中状元、封伯爵、晋国公,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靖海王,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真没见过。
“赵叔,”
王府总管苏福快步走出来,压低声音,“王爷吩咐了,礼可以收,但礼单要一笔一笔记清楚,谁送的、送什么、值多少银子,全要入账。”
老赵头咽了口唾沫:“这、这得记到什么时候去?”
“记到什么时候也得记。”
苏福叹气,“你没看王爷这几天脸色?那位欧罗巴来的‘客人’还住在西跨院呢,王爷这几日都没睡好。”
正说着,胡同口传来净鞭声。
“陛下驾到——”
满街人“呼啦啦”全跪下了。
小皇帝朱载重的御辇停在王府门口。
孩子如今十三岁了,个头蹿了一截,穿着明黄常服,自己跳下辇车,不用人扶。
他身后跟着首辅费宏、次辅张居正,还有十几个内阁、六部的重臣。
“平身平身。”
朱载重摆摆手,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株珊瑚树,“这就是广东送的那个?真好看!”
费宏在一旁轻咳一声:“陛下,该进去了。”
“对对,给国公师父拜寿去!”
孩子兴冲冲往府里走。
王府正厅,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文官在东,武将在西,商贾在南,还有格物大学、海事大学的师生代表在北,济济一堂怕不有二百多人。
苏惟瑾坐在主位,一身靛蓝云纹常服,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只是眼下的淡青透露着疲惫。
见皇帝进来,众人起身要跪,朱载重赶紧道:“免礼免礼!今日是国公师父寿辰,朕是来贺寿的,不讲那些虚礼。”
他走到苏惟瑾面前,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朕祝国公师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苏惟瑾连忙还礼:“陛下亲临,臣惶恐。”
“该来的该来的。”
朱载重从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亲手打开,“这是朕给师父的寿礼。”
盒子里是一块匾额,紫檀木底,金丝楠木镶边,上头四个鎏金大字:
“国之柱石”。
笔迹还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竟是皇帝亲笔!
满厅惊叹。
御赐匾额不稀奇,但皇帝亲笔题写、在寿宴上当场赠送,这殊荣,本朝未有!
苏惟瑾起身,深深一躬:“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
朱载重笑道,“没有师父,哪有朕的今天?哪有大明的今天?”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在场不少老臣想起当年嘉靖沉迷炼丹、朝政混乱的日子,再看看如今蒸蒸日上的气象,心中也是感慨。
寿宴开始。
流水席从正厅摆到东西厢房、再到前后花园,整整一百桌。
菜是京城“八大楼”联手操办的,山珍海味自不必说,难得的是样样都有讲究:那道“麒麟献瑞”是用鹿筋、驼峰、熊掌炖的,“四海升平”是四大海味的拼盘,“五谷丰登”用了新培育的占城稻、番薯、玉米……
酒过三巡,献礼环节开始。
广东布政使第一个上前,捧的不是珊瑚树,而是一本账册:“下官代广东三千万百姓,献王爷寿礼——嘉靖四十年至今,广东推行新稻种、新农具,粮食亩产增三成,去岁全省多收粮食八百万石!此乃王爷新政之功!”
这话实在。
苏惟瑾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点头:“好。这礼,本王收了。”
福建总兵献上战舰模型,补充道:“按王爷设计的‘铁肋木壳’新式战船,首舰‘靖海号’已修复完成,下月即可海试。福建水师现有新式战船十二艘,皆赖王爷指点!”
格物大学的代表是徐光启。
这年轻人如今已是大学副教授,捧上个红木盒子,打开,里头是块怀表——黄铜外壳,琉璃表蒙,表盘上不仅有时辰刻度,还有日月盈亏、节气变化。
“此乃格物大学机械科师生合力研制的‘万年历怀表’。”
徐光启恭敬道,“一日误差不超过十息,可自动计闰月、节气。学生等愿以此表,贺王爷寿辰,亦贺我大明步入‘计时精准’之新时代!”
这礼物有新意。
苏惟瑾拿起怀表,拧了拧发条,听着那清脆的“咔嗒”声,笑了:“这个好。时间最宝贵,省下的时间,就是多活出的寿命。”
南洋商会的代表是个精瘦的老海商,叫陈阿福。
他献上宝石匣后,又呈上一卷表文:“王爷,这是南洋三十六国酋长联名的臣服表文。自月港开海、水师巡航以来,南洋海晏河清,各国感念天朝恩德,愿永世为藩属,岁岁来朝!”
苏惟瑾展开表文,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各色印章——有的像树叶,有的像鸟爪,有的干脆就是手印。
他轻叹:“要的不是臣服,是互利共赢。告诉诸位酋长,守我规矩,便是朋友。”
献礼持续了一个时辰。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奇珍异兽……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几个年轻官员在下面小声嘀咕:
“看见没?那尊玉观音,怕是前朝宫里的东西……”
“那算什么?你看云南送的那对翡翠白菜,通体透绿,无一丝杂色,价值连城!”
“要我说,还是格物大学那个怀表有意思,有钱都买不到……”
正说着,苏惟瑾忽然站起身。
全场安静下来。
“诸位的心意,苏某领受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平静,“然自今日起,凡本王生辰、年节,上下官员不得以公帑、重礼相赠,违者以贪墨论。”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满厅鸦雀无声。
“今日所收之礼,”
苏惟瑾继续道,“除表文、数据、模型等‘心意之物’外,其余金银珠宝、古玩珍奇,将悉数登记造册,公开拍卖。所得银两,全部捐入‘育英基金’,专用于资助天下贫寒学子读书。”
他顿了顿:“本王知诸位好意,但礼太重,受之有愧。为官者,清廉自守是为本分。今日若收重礼,明日如何约束下属?后日如何面对百姓?”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几个送礼官员,此刻脸都白了——他们送的可是实打实的重礼!
这要是公开拍卖、登记造册,不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多有钱了?
广东布政使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王爷清廉,下官……下官惭愧!”
福建总兵也赶紧跪倒:“末将糊涂!请王爷责罚!”
哗啦啦跪倒一片。
费宏坐在席间,捋着白胡子,感慨道:“靖海王此举,真乃百官表率。老夫……自愧不如啊。”
张居正年轻,眼中闪着光,低声道:“首辅,下官以为,当奏请陛下,将此法推而广之——凡京官三品以上、外官布政使以上,生辰年节收礼皆需报备,超限者严惩!”
“可!”
费宏点头。
小皇帝朱载重听着,忽然道:“国公师父说得对。那朕也下道旨——自今日起,宫中节庆一切从简。省下的银两,充作边关军饷,犒劳将士!”
“陛下圣明!”
满厅山呼。
寿宴散时,已是酉时。
宾客陆续告辞,王府渐渐安静下来。
苏惟瑾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堆积如山的贺表礼单,烛光在脸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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