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气味浑浊。
血腥、腐臭、霉烂,还有绝望的气息令崔明远作呕,可接连几日没有进食,且一直在受刑,他肚子空空,什么都吐不出来。
崔明远被单独关在最里头一间狭小的水牢里。下半身浸在散发着恶臭的污水中,双手被特制的铁链吊着,仅能勉强让口鼻露出水面。短短几日,他早已不复朝堂上的官威,头发散乱黏腻,脸颊凹陷,官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鞭痕,有些深可见骨,有些已经化脓,引来蝇虫嗡嗡盘旋。
“哗啦——”
牢门被打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崔明远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时,骤然收缩,爆发出一种恐惧。
陆栖枳站在牢门外,背着手,一身爵头色劲装,纤尘不染。
她并未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周铮手持一盏更亮的风灯,默默跟在她身后,将牢房内的一切照得更加清晰,也将崔明远的狼狈与惨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阴影里,过道上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她身量高挑,几乎与陆栖枳齐平,黑色皮革紧束身体线条,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及膝皮靴稳踏地面,双手戴着同色皮革手套,那人斜倚潮湿墙壁,半边脸隐在暗处,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悬着一枚象征大理寺高级职权的银质令牌。她双手环胸,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陆将军真是好兴致。”阴影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女声,那笑意冰凉,透着一丝玩味的讥诮,“这腌臜地方,也值得您亲自踏足来……泄愤?”
陆栖枳没回头,声音平直:“清理门户,自然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呵呵……”那人低笑两声,黑色皮革微微摩擦发出细微声响,“是该看看。看看这昔日执笔构陷忠良的手,如今是怎么抖的。看看这巧言令色的舌头,还能吐出什么花儿来。”
陆栖枳不再理会身后的嘲讽,踱步走入牢房。
污水浸湿靴底,她毫不在意,在距崔明远一丈处停下。
“陆……陆栖枳……”崔明远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锣,“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陆栖枳没有立刻回答,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痛苦,也足以避开他可能拼死一搏的范围。
“崔明远,”她终于开口,声线沉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令人胆寒,“模仿先父笔迹时,可曾想过今日?”
崔明远浑身一颤,吊着他的铁链哗哗作响。
不等他回答,陆栖枳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痕,继续道:“鞭刑,夹棍,冻饿,水刑,杖刑……诏狱的手段,你倒是尝了个遍。”她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酷,“可惜,这些还不够,这些还不够偿还陆家血债!”
她朝周铮微微颔首。
周铮会意,放下风灯,从腰间取出一个狭长的皮囊,展开,里面是数根长短不一的细长银针。
“此针名透骨。”陆栖枳的声音依旧平淡,“不会要你的命,只会沿着你的骨缝,一点,一点地刺进去。据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寒气是如何钻入骨髓,如何一点一点磨碎你的意志。”她略歪头,看向崔明远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你想试试吗?”
“不……不!陆栖枳!你不能!我是朝廷命官!你动用私刑……”
崔明远疯狂地挣扎起来,污水被他搅得哗哗作响,恶臭无比。
“私刑?”陆栖枳打断他,冷笑道,“对付国贼,何须拘泥?你放心,行刑的是曾受过先父恩惠的人,他的手法很好,不会让你轻易死去。你还有时间,慢慢回想,你是如何用那澄心堂纸、金丝墨,一笔一划,构陷忠良。如何为一己之私,延误军情,让乙七号边镇的同袍,血染黄沙!”
她每说一句,周铮便拈起一根银针,在崔明远绝望的目光中,精准地刺入他手臂的骨缝!
“啊——!”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爆发,在狭窄的牢房里冲撞回荡。崔明远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身体剧烈地抽搐扭动,眼球暴突,血丝瞬间布满眼白,涎水与涕泪横流。
那痛苦,远超鞭挞棍棒,是直接作用于神经,作用于骨髓深处的极致折磨。
一针,又一针。
陆栖枳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涕泪横流,看着他哀嚎求饶,看着他所有的体面、尊严、狡诈,在极致的痛苦下被碾得粉碎。
阴影处,那双戴着皮革手套的手轻轻鼓了鼓掌,掌声沉闷而突兀。
“精彩。”
阴影处继续传来慵懒点评:“啧,这声音,比那教坊司的琵琶刺耳多了。陆将军,你说他此刻,是更恨你,还是更狠把他当弃子的主子?后不后悔?”
陆栖枳不为所动,冷眼看着崔明远在极致痛苦中崩溃。直到他瘫软如泥,只剩破碎抽气,她才抬手示意停下。
她上前,污水漫过靴面,俯视只剩半口气的崔明远。
“说,背后之人是谁?”
崔明远眼神涣散,嘴唇哆嗦:“……杨…杨文瑞……纸墨……”
果然,还是只敢攀咬已经暴露的杨文瑞。
陆栖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冰冷的了然。她早知道,能布下这等局面的人,不会让崔明远这种角色掌握核心秘密。
“啧。”阴影处传来轻嗤,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骨头比想象中还软,都这时候了,还只敢咬出个臭鱼饵。陆将军,你这仇报得也不甚痛快啊。”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陆栖枳直起身,冷冷瞧着他,偏头对周铮道,“请来掌刑官,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部撬出来。留他一口气。”
“是,将军!”
陆栖枳最后看了一眼如同死狗般的崔明远,转身,背着手,毫不留恋地走出了这间牢房。
她转身走出牢房后,经过阴影处时,那身黑色皮革的身影微微侧了侧身,让出半步通道,两个人距离极近,她银质腰牌在灯下晃过一道光。
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抬了抬,似乎想做个什么手势,最终只是随意地拂过自己腰间冰冷的令牌。
“将军手段,银某今日算是领教了。”她那双藏在皮革手套后的手轻轻交握,语气依旧带着那令人不适的讥讽,偏头着,轻轻笑道,“只盼这血债血偿之后,将军夜里……能睡得安稳些。毕竟,这洛阳城里的债,可不止这一桩。翻得太急,小心……被别的什么东西绊了脚。”
陆栖枳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未曾扫过去。
“不劳费心。”陆栖枳吐了这四个字给她。
身后,传来崔明远的哀嚎声。
走出诏狱,外面天光正好。阳光刺目,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空气中清新的味道,冲淡了肺腑间那令人作呕的牢狱气息。
周铮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将军,杨文瑞那边……”
“陛下已下旨申饬,罚俸三年,令其闭门思过。”陆栖枳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平静无波,背着手道,“到此为止了。”
周铮有些不甘:“可是……”
“没有可是。”陆栖枳目光深邃,从容自若道,“扳倒一个崔明远,是锄奸。动一个致仕的老臣,便是党争。陛下需要平衡,朝局需要稳定。”她变了脸,声音低沉下去,“更何况,杨文瑞,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另一枚稍微重要些的棋子罢了。”
真正的对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亲手处置了崔明远,为父亲,为陆家,为乙七号边镇枉死的将士,讨回了一份血债。心中那股燃烧了四年的熊熊烈火,似乎因此而略微平息,但旋即,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重新填满了胸腔。
崔明远伏法,杨文瑞受斥,陆家冤屈得雪。
周铮想起什么,再次低声道:“将军,那人是大理寺的银……”
“我知道。大理寺,银钧。”陆栖枳打断他,不耐烦道,“一条闻着腥味来的鬣狗而已。不必理会。”
她抬起手,阳光落在掌心,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父亲的仇,报了一部分。但她的路,依然还很长。
陆栖枳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回府。”
她要回去祭拜先祖。
她迈开步伐,身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孤直而坚韧的影子,一步步,走向那依旧迷雾重重的前路。
诏狱深处,新的惨叫声再次响起,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阴影中的银钧缓缓勾起嘴角,眼中兴味盎然,却让她冷艳的面容透出几分妖异。
她用戴着皮革手套的指尖,轻轻蹭了蹭自己冰凉的唇角。
“陆栖枳啊……有点意思。骨头够硬,眼神够利,这盘死棋,倒真是让你走活了三分路。”
她弹了弹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皮靴踏地声在通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寅时末,洛阳城还沉在睡梦里,陆栖枳已独自策马出了城门。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着官服,只一身素净的东方亮云锦竹叶纹长衫,腰间挂着剑,如同任何一个起早赶路的寻常人。马蹄踏过路,很快便将那座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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