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不照万尊阁,自有萍人亮自如。
故尘染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绸常服,乌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簪一支素净的白玉步摇。
她倚在亭中的廊坐上,将手中的《尚书》换了,拿起一旁的《管子》继续看,而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陆栖枳。
这个名字近日在她心中盘桓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太极殿上那双冷冽如星,洞悉一切的眼睛,这个女子,比她预想中更有趣,也更难以掌控。
她助她,起初或许真有两分“看不惯冤案”的意气,但更多是算计。
陆擎旧案是刺向某些人的一把好刀,陆栖枳是最好用的持刀人。如今刀已见血,崔明远伏诛,表面尘埃落定。但这把刀,是就此归鞘,还是……反伤其主?
故尘染需要知道陆栖枳的态度,不是那些臣子对皇后的态度,她要的,是陆栖枳对她万尊阁主这个身份的态度。
“姜淮望。”她轻声唤道。
那抹青色身影出现在她眼前,俯身行礼。
“取我私库中那套雪浪笺来。”
“是。”
雪浪笺一物并非宫中用度,乃是从江南那边隐秘的作坊所出,纸质特异,浸水不濡,遇火现形,专供万尊阁传递最紧要的讯息。
故尘染铺开一张不过巴掌大小,洁白如雪的笺纸。她没有用笔,只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步摇,步摇尾端并非寻常珠翠,而是一枚极其精巧,可以旋开的空心玉管,内藏特制的无色药墨。
她执“笔”悬腕,沉吟片刻。
试探需直指核心,却又不能失了上位者的分寸与威严。既要让她品出问询之意,又不能落下急切的口实。
写些什么东西逗逗她好呢?故尘染咬咬唇。
玉管尖端轻轻触及纸面,无色药墨缓缓渗出,留下只有特定药水才能显形的字迹,字迹瘦劲清冷,力透纸背:
“凛风关雪,可念旧盟?洛阳水深,同舟否?”
十五个字。
前四字点明渊源,中四字提及现状,后四字则直问核心,是敌是友?可否同行?
没有落款,唯有笺纸一角,还有暗记。
她将笺纸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精巧纸鹤。递给姜淮望时,指尖在那暗记上轻轻一按。
“老方法,送到镇国大将军府。看着,她如何回。”
“是。”姜淮望将纸鹤纳入一枚中空的银质耳珰内,躬身退下。
故尘染重新拿起那卷《管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幽深难测。
陆栖枳,你会如何接招?
她看着姜淮望身影掠起些许枝叶,随意拿着卷书在膝上轻敲。
镇国大将军府的书房内。
陆栖枳正在审视北境新送来的边防舆图,周铮侍立一旁,低声汇报着军务。
忽地,窗外传来极轻的“嗒”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窗纸。
周铮瞬间按刀,却被陆栖枳抬手制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清风卷入,带着夏日的热意,并无异常,一片树叶飘入,目光下落,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小小耳珰。
又是万尊阁。
她面无表情地拾起耳珰,指尖在某个机括处一按,耳珰弹开,一只折得极其精巧的白色纸鹤落在掌心。
回到书案前,她取出一只瓷瓶,滴了些许无色液体在纸鹤上。纸鹤慢慢舒展,显露出那十五个清瘦的字迹,以及角落的暗记。
“凛风关雪,可念旧盟?洛阳水深,同舟否?”
陆栖枳的目光在这十五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她沉静的眸子里映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念旧盟?凛风关下,她这抹红色的身影如神兵天降,确解了燃眉之急。这份情,她记着,自己也记着。
洛阳水深?她已深有体会,且深知这潭水之下,蛰伏的绝不止已露头角的崔明远之流。皇后……或者说,万尊阁主,在这潭水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比她显露的更为复杂。
同舟?何谓同舟?是作为皇后与臣子的同舟,还是作为万尊阁主与“合作伙伴”的同舟?前者是君臣本分,夹杂着利用与权衡。后者是江湖联结,却更危险,更不可控。
她从未天真地以为,万尊阁主的相助是无偿的,是纯粹的侠者义气。那日在御花园水榭,皇后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敲打,犹在耳畔。这纸笺,无非是进一步的试探,是想将她更紧密地绑上某辆战车,或是想摸清她这把“刀”的锋刃究竟指向何方,是否会有反噬的风险。
她不需要盟友吗?需要。
尤其是在这迷雾重重的洛阳城,独自一人的剑,再利也有穷尽时。
但她更不能失去自主。
父亲的案子已雪,陆家的名誉已复,她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能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哪怕对方是看似强大的皇后或神秘的万尊阁主。
陆栖枳心意已定。
她同样没有用笔,反手取过一枚新的“雪浪笺”,用那枚云骑营老令尖锐的边缘,蘸了点点朱砂在笺上划下痕迹。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疑。
只有五个字。
“雪冷,舟自稳。”
雪冷,凛风关的雪是冷的,人情盟约在洛阳这地方,亦是冷的。她感念,但清醒。
舟自稳,她的船,她自己掌舵。不依靠,不绑定,不轻易与人同舟共济,尤其是在看不清对方真正目的地的时候。
万尊阁的情,她承了,但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阁主暗中引导和提供线索的将军,而是独立的镇国大将军陆栖枳。
她将纸笺依原样折好,却不是纸鹤,而是折成了一柄小小的剑形,唤来周铮,低语几句。
周铮领命,拿起那柄纸剑,将这份简短却分量千钧的回复,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陆栖枳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回边防舆图上,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一样。
午后,故尘染在练武场巡视。
姜淮望拿着回信匆匆前来,向她传递眼神。
故尘染会意,去了白厄殿外的一亭,姜淮望在远处候着。
亭中石桌上设着简单的茶具,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白气袅袅。她并未煮茶,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亭外一池荷叶上,听着夏风掠过枯荷叶的沙沙声响。
姜淮望无声近前,将一枚“纸剑”放在石桌上,随即又退开。
故尘染的目光从荷花叶移到那枚小小的“纸剑”上,微微一凝。
这折法,倒是契合她的性子。
怎么还有点可爱……
她轻咳一声,指尖拈起,同样用特定药水处理后,五个朱砂小字映入眼帘。
雪冷,舟自稳。
她看着这五个字,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却让不远处垂手侍立的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抬起了眼。
“姜淮望,”故尘染未回头,只将手中纸剑随意往他的方向一推,“你来看看,陆将军这五字,是何意?”
姜淮望缓步上前,他先是对着那纸剑端详片刻,才小心拿起,看清那五字后,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阁主,”他温声道,“陆将军这是在……划清界限,却又留有余地。”
“哦?你且细细说与本座。”
“‘雪冷’,是回应凛风关雪。她承认旧事,却也点明,那情分如同关外冰雪,固然解一时之渴,本质却是寒凉的,时过境迁,不可倚仗。这是撇清旧盟之谊,不愿被旧情捆绑。”姜淮望娓娓道来,逻辑清晰。
“‘舟自稳’,则是回应阁主的‘同舟否’。她直言自己的舟很稳,无需与人同舟共济。是自信,亦是拒绝。拒绝与我万尊阁,或者说,与阁主您这层身份,有更深的且超出明面君臣关系的联结。”他沉默会,再次看向故尘染,“但她用的是‘自稳’,而非独行。并未将话完全说死,未曾断言她日不会因势利导,有所合作。更未对我万尊阁的存在与过往相助露出任何敌意或揭破之意。这便留了余地。”
故尘染端起微凉的茶盏,轻轻晃动着里面澄黄的茶汤。
“也就是说,她看明白了本座的试探,给出了明确的拒绝,却也不算彻底关上大门。只是将这扇门的主控权,牢牢握在了她自己手里?”
“阁主明鉴。”姜淮望微微躬身,“陆将军心志之坚,姿态之傲,于此四字可见一斑。她不愿做任何人的棋子,哪怕……是阁主您的。”
“傲?”故尘染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风轻云淡道,“有资本的人,才有资格傲。她确实有这资本。”
她将纸剑随手一抛,便随风散入亭外。
“本座原以为,她历经家族巨变、边关血火,要么会变得偏激易控,要么会圆滑求存。没想到,她竟炼出了这般……清醒的孤傲。”故尘染轻轻吁了口气,不知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