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了洛阳城门,踏上官道,速度逐渐加快。皇家仪仗的煊赫在广阔天地间舒展开来,倒也显得不再那么逼人。
初升朝阳,陆栖枳控着马,看似目视前方,专注警戒,实则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早已将这支庞大队伍中某些不寻常的细节,一一纳入心中。
皇家护卫的编制、甲胄、仪态,她大致熟悉。但这支队伍里,混入了一些其他“东西”。
比如,凤辇后方那差不多二十名骑着马,穿着与宫廷侍卫服色相近但细节略有差异的骑士,他们的坐姿更为松弛自然,眼神警惕的扫视范围更广,彼此间偶尔交换的眼神带着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又比如,随行宫人车驾中,有几名负责杂役的“内侍”,虎口有厚茧,低头行走时脖颈挺直的行为,更像久经训练的武者,而非深宫伺候人的奴才。
再比如,队伍中段那几辆看似装载普通物资的马车,车轮印痕的深度,与所载物品的估算重量,存在细微的出入。
这些人,这些细节,散发出的气息,与那夜宝翠楼中万尊阁下属带给她的感觉,隐隐相似。那是不同于宫廷规矩、也不同于边军铁血的,一种游走于暗处,精于隐匿与刺探的江湖气息,或者说,这是“影”的气味。
皇后将万尊阁的人,悄无声息地替换、安插进了这支明面上的皇家仪仗队伍里。数量不多,但位置关键。
陆栖枳心中了然。这是保护,也是监视,或许更是皇后在离开洛阳后,依然要确保对全局掌控的一种方式。对此,她并不意外。那位皇后娘娘,本就不是甘于只做深宫摆设的人物。
她什么反应也没有。没有特意去打量那些可疑之人,没有对任何异常安排提出疑问,甚至脸上连一丝反抗的神情都未流露。她只是稳稳地骑在马上,履行着她作为镇国大将军,为皇后巡幸护卫主官的职责,仿佛对那些暗处的影子毫无所觉。
既然皇后想让她看见,又装作看不见,那她便配合这出戏。她的舟要自稳,便需清楚水中暗流,却不必急于点破那层水面。
队伍继续向南行进。日头渐高,暑气从尚显青绿的田野间蒸腾起来,官道漫长,凤辇的帘幕微微晃动,偶尔露出一角深色的衣袖。
陆栖枳的身影,始终在凤辇侧前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故尘染则坐在凤辇里处理万尊阁的大小事务,旁边放着一枚代表万尊阁某地分舵的令牌。案几上摊着几份加密的线报,都是关于玉光城最新动向与沿途可能的风险评估,字句枯燥,事务繁杂。她看得心不在焉的,随手撩起帘子往外瞧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陆栖枳身上,嘴角上扬。
她有一种恶作剧般的得意。
看,她再怎么“舟自稳”,此刻不还是得走在我这艘“凤舟”的前头,替我开道?
陆栖枳控着缰绳,马的步伐稳健,从这个角度,故尘染能清楚地看到她那截露在护腕外被晒成小麦色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腕。
或许是战场上锤炼出对目光近乎本能的警觉,又或许是那视线本身太过不同寻常,且玩味,陆栖枳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瞬,向后快速瞥了一眼。
“陆将军呐——”故尘染慵懒地拖长调子。
陆栖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放缓速度,与凤辇并行。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陆将军,夏日日头毒,可要进辇来歇息片刻?车内备了冰鉴,凉快些。”
这话里的意味,可就有些逾越了。邀请臣子同乘凤辇,即便是护卫将领,也极为罕见。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周围随行的宫人内侍,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那些混在队伍中的万尊阁精锐,几道目光极快地掠过,又迅速收回。
陆栖枳平道:“谢娘娘体恤。然护卫凤驾,乃臣职责所在。凤辇乃娘娘清静之地,臣一身尘土汗气,不敢亵渎。臣在此处,方能安心。区区暑热,何况已然渐秋,无妨。”
“哦?是吗。”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绕着帘幕边缘的流苏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本宫还以为,陆将军这‘舟’稳得很,不在乎这点风吹日晒呢。”
她特意咬重了“舟”字,旧事重提,提醒的意味昭然若揭。
“娘娘说笑了。”陆栖枳的声音平稳依旧道,“护驾安稳,方是臣舟之锚。”
故尘染眨了眨眼,看着陆栖枳那副“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冷肃模样,非但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她轻轻“唔”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
“陆将军恪尽职守,倒是本宫唐突了。”她说着,慢条斯理地缩回车内,帘幕落下,掩去了她大半身形,只有那带着笑意,略显模糊的声音飘出来,带着笑,“那将军便继续安心护卫吧。若改了主意,随时可唤本宫。”
故尘染不在言语,重新拿起密报翻看。
知道她身份的人可没几个,总得好好敲打和试探。
她心里冷笑一声。
暮色将近,最后一抹晚霞夜幕吞噬,皇家仪仗队伍在官道旁一处早已勘定好的平坦林地扎营。此处背靠矮丘,面朝开阔地,不远处还有溪水流过。
训练有素的随行人员很快各司其职。禁军在外围布下岗哨,内侍宫人迅速支起皇后专用的明黄营帐,其余随员帐篷也迅速散开。伙夫营升起炊烟,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
陆栖枳并未立刻休息,她先亲自巡视了一圈营地防卫布置,检查了马匹和重要物资,确认无误后,才解下佩剑,在一处离凤帐不远不近相对僻静的篝火旁坐下。
有亲兵默默递上烤热的干粮和水囊,她接过,慢慢吃着,目光依然习惯性地扫视着营地各处跳动的火光与晃动的人影。
皇后营帐那边灯火通明,宫女们进出忙碌。过了一会儿,帐帘掀起,故尘染走了出来。她也换下了白日繁复的礼服,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她似乎屏退了想跟随的宫人,独自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银酒壶,脚步轻盈地朝陆栖枳所在的篝火走来。
陆栖枳在她起身时便已察觉,待她走近,便欲起身行礼。
“免了。”
故尘染快走两步,在她身旁的空位石头上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篝火温暖能及的范围。
“营地里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坐下吧。”
陆栖枳依言重新坐下,身姿依旧挺直。她看着故尘染将手中的小银壶放在一旁,又接过她递来的另一只同样小巧的银杯。
“尝尝,宫里带出来的梅花酿,用去年冬日的雪水和初蕊酿的,温过了,不烈,驱驱夜寒正好。”故尘染自己先就着壶嘴抿了一小口,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即侧头看向陆栖枳,“陆将军平日行军,可许饮酒?”
“战时不饮。休整时,偶有犒赏,浅酌即可。”
陆栖枳回答得一板一眼,但还是接过了那只温热的银杯。清冽中带着梅花冷香的酒气萦绕鼻尖,她低头,浅浅啜饮一口。酒液温润,果然不烈,一线暖意缓缓滑入胃中,的确驱散了几分夜露的湿寒。
“这就对了。”故尘染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她的配合。
她抱着膝盖,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声音有几分飘渺道:“白日坐在车里,虽安稳,却总觉得憋闷。腰板疼得狠,都想下来溜马,还是这样好,天高地阔,有火,有星,”她抬手指了指天幕上稀疏的星辰,“还有……能说几句闲话的人。”
陆栖枳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静静听着。
她知道,故尘染的“闲话”,恐怕并不闲。
果然,故尘染静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陆将军,你说,我们这般浩浩荡荡去玉光城,是去做什么?”
陆栖枳目光微凝,谨慎答道:“奉旨,为皇后娘娘凤驾祈福巡视,安抚地方,宣示天恩。”
“官面文章罢了。”故尘染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银壶,嘲弄一笑,不知是嘲弄这行程,还是嘲弄她自己,“祈福?哪座庙里的菩萨真能保佑一方永远太平?巡视?看到的,多半是别人早就准备好让你看的。安抚?”她转过头,直视陆栖枳,意味深长道,“将军在边关多年,当知真正的安,从来不是靠几句话、几车赏赐就能换来的。那是血、是命、是实实在在的刀兵与秩序换来的。”
这番话,几乎不像出自一位深宫皇后之口。陆栖枳握着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回视她。在那双映着火光的明亮眼睛里,她再次看到了白天帘后那一闪而过的玩味。
“娘娘的意思是?”陆栖枳问道。
“我的意思是,”故尘染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玉光城现在需要的,恐怕不是香火和绸缎。那冬自岁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城里的蠹虫也在拼命啃噬根基。我们这趟去,说是祈福,实则是……”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拆屋。”
拆屋?
陆栖枳心念斗转。
拆掉哪座屋?冬自岁伸过来的黑手?玉光城内斗的几大家族?还是……那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隐蔽的支撑?
“拆屋需用重器,亦需巧劲。”故尘染靠回自己的位置,风轻云淡道,“所以啊,陆将军,你这把重器,本宫可是寄予厚望。至于巧劲……”她笑了笑,眉眼弯起,“本宫或许也能添上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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