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后,虞璟瑶着了身寻常的月白长裙,面覆薄纱,乘车前往汇仙楼。
自从裴知远蟾宫折桂,汇仙楼的名气更上一层,是无数寒门学子心中的圣地。
毕竟谁都知道,那位新科状元裴大人,当初便是在此地以“绝对”成名,得谢相青眼。
金榜题名后不到一年时间,他官至从五品,颇得陛下信重。
如此迅速的晋升速度,让不少读书人趋之若鹜,连带着汇仙楼的生意也愈加火爆。
虞璟瑶从隐蔽的贵宾通道拾级而上,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在雅间临窗而坐,手中茶盏轻握,透过纱帘望向楼下大堂。
一众才子正围着新出的诗题争相讨论,热闹非凡。
她看着,眉眼间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不多时,雅间半掩的门扉被人推开。
来人一身滚锦金丝长衫,腰间系了枚青玉佩。
正是谢行舟。
他刚迈过门槛,便见虞璟瑶姿态惬意地倚在窗边。
谢行舟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旋即恢复如常。
“臣见过公主。殿下莫不是又要‘慧眼识珠’了?”
他今日语气是难得的松弛,眉梢微挑,带着三分打趣的意味。
仿佛不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沉稳宰相,而是一位普通的富家公子。
虞璟瑶转过身来,薄纱后的唇角弯起笑意。
“不是所有人都像裴大人那般珠玉在前,本宫不过是看看热闹罢了。”
谢行舟在她对面落座,自有侍者无声地奉上茶点,随即退下。
“殿下百忙之中约臣至此,不知所为何事?”
虞璟瑶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自袖中取出一封信件。
她素手轻抬,将信笺推过桌面,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叩。
“谢相一看便知。”
虞璟瑶递给谢行舟的,正是珈珞那封信件的抄本。
谢行舟接过,垂眸扫过,片刻后抬眼。
“臣听闻碧涛国先王后出身商贾世家,掌西海大半航贸命脉。”
“珈珞公主自幼耳濡目染,于商事极是通透。”
他将信笺搁回桌面。
“如今看来,果然好算计。”
虞璟瑶颔首,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谢相也看出来了。”
“公主打算如何?”谢行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日光透过纱帘,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薄纱覆面,婀娜朦胧。
垂眸斟茶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添几分温婉。
他眸光微顿,旋即垂下眼帘,只作不经意地端起茶盏。
虞璟瑶并未察觉他一瞬间的异样,放下茶壶,抬眸道:
“碧涛国扼西海要冲,航贸通达。”
“若落入他人手中,对本宫而言无异于如鲠在喉。”她顿了顿,“既然珈珞来投,这碧涛国我定是要收的,只是……”
“几位殿下那边?”
“不错。”虞璟瑶点头。
“二皇兄背后是潞国公一系,太宗微末时,潞国公捐尽家财充作军资。”
“因此大柔开国后,他得掌半数漕运。”
“我若贸然收下碧涛国,他们必群起攻之。”
谢行舟微微颔首。
“公主所言不错,若想收碧涛国,二皇子并潞国公一脉确是最大阻碍。”
“只是他们树大根深,盘踞多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撼动。”
“需得设法细细图之。”
见他神色郑重,虞璟瑶掩在薄纱下的唇角微微翘起。
“谢相与本宫想到一处去了。”
只见她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竹管,旋开,倒出一张小笺递过去。
“谢相可知,裴大人南下,可不光是为了修水坝的。”
谢行舟接过,只见蝇头小字密密记着:
「二皇子借潞国公漕运之便,私设‘通航银’。」
「凡经其水系者皆须加贡,名曰贴补河工,实则尽入私囊。」
「南方诸州郡水患频仍,尤以潞国公辖下河段为甚。」
「堤坝年久失修,河工款项却年年虚报。」
谢行舟眉头微蹙,将小笺搁回桌面。
“臣虽知晓漕运积弊严重,却不曾想他们竟如此无法无天。”
“谢相莫气,皇兄肆无忌惮,倒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谢行舟闻言抬眸看向虞璟瑶。
“公主是想……”
“不错。”虞璟瑶唇角微勾,“但我并不打算亲自出面,而是想借三皇兄的言路一用。”
“崔氏?”
“正是。”虞璟瑶端起茶盏,“端贤太子在世时曾提过,漕督与河督不睦已久。”
“漕督是潞国公姻亲,河督是崔氏门生。”
“当年北境用兵,粮道系于漕运,父皇只能各打五十大板。”
“如今北境已平……”
“若将二皇子的把柄递到崔氏手中。”谢行舟眸光微动,“以两家宿怨,他们必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虞璟瑶放下茶盏,“即便伤不了筋骨,也够他们忙上一阵。”
“公主妙计,只不过潞国公经营多年,行事十分谨慎。”
“公主打算如何取证?”
虞璟瑶指尖轻叩桌面,细细思量后方道。
“再过两月便是万寿节,届时各地藩属、商贾云集进京。”
“我会提前让裴知远以兴修水利的名义,临时关闭汤淮航线。”
谢行舟闻言会意,迅速接上虞璟瑶的思路。
“汤淮线一关,进京的船队能选的水路就只剩下杭余线。”
“潞国公一脉定不会放过这个敛财的好机会,必然会再加征航税。”
虞璟瑶手中团扇轻摇,眉眼弯弯。
“届时安排云家商队扮作普通商人,沿杭余线走一趟,暗中搜集证据。”
“待证据确凿,便借三皇兄那边的言官上奏。”
谢行舟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那臣便在朝中策应。待崔氏发难时,适时递几句话,将火烧得更旺些……”
“只是若二皇子势弱,崔氏那边一家独大,公主该当如何?”
虞璟瑶抬眸看他,见他眼中考较大于询问,知晓谢行舟不过是借此指点自己思虑周全。
仔细思索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谢相所言极是,本宫也曾思量过此节,只是一时还没有拿住三皇兄的错处。”
虞璟瑶微微蹙眉,眸光微黯。
谢行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若是诸事都要公主亲力亲为,倒显得臣这个首辅,尸位素餐了。”
虞璟瑶闻言颇有些惊喜地抬眸,只见谢行舟眼底如静水深流,藏着说不尽的从容。
他将盏中清茶倒出些许,以指为笔在桌上简绘出山川河洛图。
茶水蜿蜒,顷刻间勾勒出南方诸州的脉络。
“臣麾下有精通堪舆的异士,曾在河清一带堪得几处矿脉。”
他指尖轻点图中数处。
“石炭署初立时,臣曾遣人前去探看,不想这几处矿点已有开采痕迹。”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虞璟瑶。
“顺藤摸瓜查下去,竟是三皇子门下的人。”
虞璟瑶眸中迸出异彩,那是谋主遇见同道时才有的激赏。
“私采盐铁,论罪当诛。”她缓缓道,声音压得极低,“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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