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李观水并没有将杨州慢介绍给玄冥洞的众人认识。
小天地内多了一只羊妖，还多了一座房子和一片海。
虽然是羊妖，杨州慢却好似对大海十分熟悉。他欢呼雀跃着脱掉衣服跃入海里，碧蓝的海面上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朝李观水招招手，喊她也一起下来。
李观水摇了摇头，坐在一条矮木凳上，手撑着下巴发呆。
她觉得世事当真奇妙。世上有一个陌尚桑，后来出现个和陌尚桑长相如出一辙的李陌，现在又多了个继承陌尚桑记忆和部分性格的杨州慢。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那早死的亡夫也真是“阴魂不散”。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李观水微眯起眼。
当日在金鼎殿，太常引的话提醒了她，修为久不进，原因或许不止樊女怨给她留下的旧伤。
李观水一直认为自己道心坚定，不为外界所扰。只是近年来，尤其是李陌出现以后，日日被那张看了就心悸的面庞提醒着，她越发频繁地梦见过往。
有时是身为渔女的平凡生活，有时是不堪回首的惊心梦魇。不管是哪一种，总让她在梦醒后怅然若失。
李观水一开始不敢回渔村，任谁亲眼目睹一整个村子的尸山血海，都会再难解脱。后来便刻意回避了那处地方，抱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羞愧。
渔村在千年后已不复存在，大海消亡。遇见杨州慢是个意外之喜，就在羊妖替她舔舐掉泪滴的那一刻，李观水感受到禁锢着自己修为的那层屏障产生了动摇。
往回数数，自己闭关五十年后出关时是合体中期。而寥寥几年后的一个顿悟，她便从中期跨入后期，这几乎让李观水找回了还未被樊女怨所伤前的修炼感觉。
这才是她。
无怪心魔占了个“魔”字，不知不觉间竟纠缠了她这么久，即使现在也难以完全剥离。
“观水，”杨州慢呼唤她，“你不开心吗？”
李观水回神，疑惑地看向羊妖，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发问。
杨州慢：“你一不开心就不说话。”
李观水一愣，想起羊妖对她的了解全来自于陌尚桑的记忆。陌尚桑认识的她，远比现在的自己更活泼开朗，背负的东西也更少。
朝气蓬勃的少女转过身，向外走出个冷情冷性的女人。有一种恍惚感，羊妖像个停留在千百年前的人，岁月无声，唯独他伫立原地。
眼前人仍关切地望着她。
李观水解释：“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她琢磨着措辞，“只是变了。”
她用四个字概括了自己的一千多年，神色坦然，并不因此感到悲哀。
没有人或事是不会变化的。李观水经历那桩祸事时年仅十几岁，若非人生突遭大难，或许就相夫教子，在渔村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人对未来的猜测往往依照彼时当下而来，从静的事物去预测未来变化不定的事，本就滑稽。命运难以揣测，又何必给自己划出条既定的路线来。
理解眼前人的话，对于杨州慢而言是件难事。他听懂了大致意思，就是说即使现在的观水不爱说话，也不意味着她不开心。可为何观水还是散发出一种苦涩的味道？
女人显然不愿多说，那他便并不问了。
杨州慢刚从海里出来，雪白色的绒毛被水打湿贴在额角，在李观水身侧躺下，仰面朝着阳光。
直视阳光会带来一种眩晕感，有时候他在看向观水时也会产生这种感觉。陌尚桑读的书少，杨州慢更是一点书都没看过，他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种情愫。
人生难得糊涂，李观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杨州慢是揣着糊涂真糊涂。
两人的选择走向了同一种结果。羊妖在小天地里安家，成为剑修暂时逃离外界风雨的桃花源。
此处没有魔教卷土重来的纷扰，没有九转轮回珠的执念，没有仙门第一人肩上的重担。有的是人生另一种可能性，李观水未登仙途。
命里是不是真有定数，修真界广为流行的说法是人定胜天，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是与天争寿的修士自然而然偏向的道理。
李观水很少思考此类事，毕竟根本没有答案的事，无需纠结也无需困扰。
而现下，看着杨州慢在灶房里忙忙碌碌，她头一回开始认真思考，世上有没有命中注定。
李观水对厨艺并不精通，她所有天赋似乎都用在了剑道上，所做的吃食仅能果腹。没有法力的凡人总得吃东西，李观水成亲前尚可依赖好脾气的父亲。
成亲后，这重任便落到了陌尚桑身上。
陌尚桑是个孤儿，下厨的本事当然不错。此刻杨州慢端了色香味俱全的菜出来，李观水一眼扫过，全是自己尚为凡人是爱吃的。
看着眼前场景，李观水总觉得似曾相识。
夹起一筷子菜放入口中。其实上千年过去，她早记不得陌尚桑做的菜是什么味道。世事机缘巧合，居然让李观水在这么久之后还能吃到出自亡夫之手的饭菜。
多年辟谷，口腔乍然之下难以习惯温热的菜肴，咀嚼间动作滞涩。
本以为该是回味无穷，李观水却吃得味同嚼蜡。
直到一饭终了，杨州慢收拾了碗筷放回灶房，没多做旁的事，她直觉不太对，恍恍惚惚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是将李陌下厨时的场景搞混了。
仿佛有什么被埋藏在心底许久的东西破土而出。
再没心思欣赏杨州慢和陌尚桑一模一样的习惯举动，李观水逃似的匆匆出了小天地。
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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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街行发现这些日子总见不到师傅的身影，分明众人同处玄冥洞，却总是错开。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独坐亭中的李观水，她上前唤了声师傅，对方并不应声，看着远山出神。玉街行又叫了一声，女人才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伸手召玉街行上前。
“近日修行如何？”一如既往的师长做派。
玉街行微昂起脑袋，神情难掩自傲：“前些日子刚跨入金丹期。”
李观水点头，这种修炼速度可称一句天骄。
玉街行与她有许多地方相似，不俗的修炼天赋，同样经历过家庭巨变，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就要步入仙魔大战的战场。
李观水想，若是能替弟子规避掉自己曾犯下的错误，不使其重蹈自己的覆辙，也是件好事。
“你若是有什么心事，不用埋在心里，只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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