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听得这一句，李淮清只觉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再由不得自己反应，“噌”一下子站了起来。
玉蘅早有预感，利落起身，半点伤都未受，只挑眉看他，低声道。
“怎么，弟子猜中师尊心事了么？”
何止是猜中。
李淮清喘着粗气，数次想要开口，却又嗫嚅着，上下牙细细地打着颤。
“不是。”
“你我之间，不是只有十年吗？”
“我是你师尊。”
李淮清缓缓吐出一口气，说话终于重新顺畅起来。
“子不学，师之过，你是我教出来的，你走到哪里，为师都有责任。”
好大义凛然的一张嘴。
玉蘅低低笑出声来，只摇了摇头。
“我闻到玉兰花香了。”
......
李淮清沉默半晌，终于还是抬手，灵气萦绕在掌心，渐渐凝成一枝白玉似的玉兰，又叫他搁在床头，同大红的被褥泾渭分明。
“顺手罢了。”
“顺手把三月的玉兰留到九月。”玉蘅没去拿那枝花，又重新坐回原处，低低开口，“师尊总是心软，什么时候都要怜我几分，到了这样的时候，竟还要含混过去。”
“不是这样的。”
玉蘅听到他的回答，当即冷笑一声，足足十年，她何尝不是把他的性子摸的清清楚楚。
如果只是教她，只是那些金叶子，只是简单问候，那便算作师徒。
可那个吻算什么？
这世上哪一个好好的、正常的师尊会在自己的弟子诉完衷肠后一如既往，假装什么都未发生？又有哪一个师尊真的会在自己和弟子之间划下这根线，然后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就急匆匆赶来，然后嗫嚅着，问一声。
“你现在的夫君，待你好么？”
李淮清，骗骗自己也就罢了，还真以为自己就要瞒天过海，连带着另一个知情人一块骗过去吗。
“好啊，那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告诉我你从头到尾，除去师徒之情，对我没有半分其他情谊。”
“我从头到尾...”
李淮清顺着她的话念下去，脑海里又想起那个吻，那一封封书信，少女执拗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
“除去师徒之情。”
怎么这样可怜，小孩子，跪在大殿，瘦骨伶仃一点点，连说话的声音都那样小。
“对你没有...”
半分情意堵在喉间，却怎样都说不出了。
“说啊。”
玉蘅的手似乎又有些凉了，在丹桂飘香，暑意惊人的九月。
“说啊，师尊。”
这一声“师尊”似乎又叫醒了他，李淮清忽得抬头，像是找到了什么支点，咬着牙，半真半假地说出了那些话。
“我只是怜你。”
玉蘅面上的笑意散去，这会儿手确确实实是凉了起来。
“只是如此？”
......
“只是如此。”
李淮清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我是你师尊，我怜惜弟子，不是很正常么。”
“只是如此？”
玉蘅重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他身前，眼中已然带着泪，直直凝望着那双眼睛。
“李淮清，说实话。”
“只是怜你。”
李淮清喉结动了动，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双手攥的死紧，拳头发着白，连掌心都掐出了深深的月牙。
“你在冷宫长大，我不忍心看到你必死的命运，作为师尊，多几分怜惜，不对么？”
那双眼睛已经挂满了泪，同幼时相差无几。
“我...只当...”
李淮清咬咬牙，有些绝望地闭了眼。
“一场修行。”
不是的，不是的。
我需要你。
“你自己过得逍遥，什么时候用不到我了，我就放心了。”
我需要那双眼睛看着我，我需要那只手握着我，我需要你站在这儿，留在这儿，告诉我。
“师尊，我不会走的。”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我才感觉到，感觉到自己活着。
“李淮清。”
玉蘅终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却执意抬了抬头，不肯叫眼泪落下，偏生又更清楚地落入他眼底，一句话说完，她颇有些微妙地顿了顿，很快又紧紧揪了他的衫子，再次开口。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是半分真情都无，又何来的怜惜？我从前年纪尚小，如今已到这个年岁，男人对女人的怜惜，如何不算有几分真情在！”
“你只是这个年岁，对我来说，还小得很，我只拿你当懵懂稚子。”
“好一个稚子。”
玉蘅终于冷哼一声，忽得踮起脚尖。
唇上尖利的痛意传来，李淮清头一回尝到这样的滋味，一时间也沉溺进去，直到唇齿间溢出些鲜明的铁锈味，他才骤然清醒过来，忙偏过头去，惊愕地掩唇。
“为什么不刚刚就推开我？”
玉蘅擦了擦唇上已经被吃得所剩无几的口脂，再度开口。
“师尊会和自己眼中的懵懂稚子如此纠缠么？”
身上最后一点伪装被这个吻扯了个干净，李淮清终于闭了嘴，又在玉蘅倔强的眼神中僵持了几息，终于开口。
“我们只能是师徒。”
“为什么？”
“因为这不对！”
李淮清深吸一口气，终于大声开口，彻底撕破了往日温和的外衣，一双眼睛红的像兔子。
“世事无常，白云苍狗，人的一生如此无常，若你是我，你会想要伸一把手吗？”
玉蘅愣住，却又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如果这把手要一直伸着呢。”
李淮清深吸一口气，颤抖着闭了闭眼。
“如果我说，我忍不住一直伸这只手呢，不恶心吗？天下万物自有其缘法，因为我这只手，因为我想要得一句多谢，因为我怕听到一句恨我，因为我想要站在那里，所以我就要去拨乱因果，所以我就要为他们指一条看似不错的道路，只因为我觉得好？”
“我太孤寂了。”
“自那次下山后，只有听到人说‘我不快意，我需要你’，我才能颤抖着手，掏出金银，掏出丹药，然后告诉他们，‘你要这样做’，‘你要那样做’，我才能喘一口气，才能感觉到自己不是枯木一株。”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算是活着。”
李淮清颤抖着，颤抖着，泪液终于控制不住，一颗一颗滚下。
内心最难以承认的部分被丢出，他几乎是有些自厌地偏过头去，死死闭着眼。
玉蘅站在原地，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只能痴痴地望着他，半晌，终于开口。
“我不在意。”
“我不在意啊。”
直至现在，她才终于明白，李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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