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
太子府这边却没那样悠闲。
赵世勰坐在书房里，一份是今科进士的名录，一份是明日早朝要递上去的折子，圈圈改改，一张纸上黑红交错，到最后，直接用笔丢了上去，尽是难看的墨点。
他冷笑一声，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都哑巴了？孤问你们话呢，明日的事，倒、底、怎、么、说—”
“殿下息怒。”
下首有人俯身一拜，有些犹疑地开了口。
“礼部那边抵了折子，说监考失察，自请处分。”
“处分？哼，谁处分，孤处分，还是父皇处分？”
下面的三个人又齐齐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我这个六弟是个癞蛤蟆，不咬人，却膈应人，监考失察本来就是他的问题，结果叫那么那么个无足轻重的自己请罪，明面上倒把自己择的干干净净。”
赵世勰显然气得不轻，榜已经放了，这几天也给他时间了，明摆着要他忍痛，自断双臂，把这件事给完完整整，认认真真结了。
可凭什么？
“六弟那边，还有什么消息么？”
“自是有的。”下首又有人开口，声音不大，“郑元亮郑大人今夜去了六皇子府上商量对策。”
“对策？”
赵世勰气都要气死，不说还好，说了，一时气性更大，当即冷笑一声，重重拍桌。
“张敬修，他的人！死在牢里了，周延周让，他的人！被抓个正着，现在已经血溅三尺，抚慰民心去了，还商量个什么对策？你告诉孤，是商量对策，还是卯足了劲，要再扒孤一层皮！”
“殿下恕罪！”
下头的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吱声，只互相转头看看，不敢说话。
“可六皇子那边损失惨重，郑元亮若想全须全尾地出来，怕是也...”
过了半晌，才有人迟疑开口。
“郑元亮那个人动不得。”
这话刚出来，便有人反驳道。
“那人浑身上下滑溜的跟泥鳅似的，哪个官员没受过他几分好处，他要倒了，朝中上下，有几个能睡着觉的？”
“郑元亮不必倒，他不是有个心腹么。”
......
赵世勰的眼睛倏地亮了亮，毫不犹豫地开了口。
“你是说，钱怀仁？”
“是。”那人拱拱手，低声道，“礼部员外郎，钱怀仁，监考失察，考场混乱，随便哪一个就够他喝一壶了，既然六皇子那边先推出个无关紧要的人来恶心咱们，那我们总得还他。”
“有理。”
赵世勰这会儿才终于吐出一口恶气，不屑地笑了下。
“只怕六皇子那边，不会轻易放手。”
“无碍。”赵世勰挥挥手，心下已有计量，“那我就动御史台，王庸那个废物，混了这么多年日子，也该下来好好洗洗脑子了。”
“殿下是想...互换？”
赵世勰深吸一口气，并没正面回答，只挥挥手，有些疲乏地捏了捏眉心，示意他们下去。
“你先下去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
“二甲传胪，余归年。”
赵弘毅把那张纸重重往桌子上一拍，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行啊，一帮庶民，跪了七天，给我那个好哥哥跪出他/妈个进士来。”
郑元亮站在一边，自知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等这位爷喘匀这口气了，才幽幽出声道。
“臣已经安排礼部的人递了折子，自请处分。”
“自请？”
赵弘毅忽得冷哼一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郑元亮。
“爱卿，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一个小吏，就能填饱我那个好哥哥了？”
郑元亮面色不虞，显然也知道自己这决定不算多好，一时也无话可说，只躬了躬身，半是嘲弄地开了口。
“那殿下有何高见？”
“什么事都要问，本皇子又要你何用？”
赵弘毅的名声，是在马背上打下的，脾气自然算不得多好，当即便怼了回去。
“臣自然是帮着殿下啊，不然禁军，边境那几个，还有殿前司，光靠殿下，可养不起。”
赵弘毅的脸当即绿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礼部一个小吏喂不饱我那个哥哥，我估计，他要奔着钱怀仁去。”
“钱怀仁不行。”
话刚说完，郑元亮便急切地接了一句。
“兵部和此事无关，他动不了，现在只能动个礼部，还有个御史台，你选吧，钱怀仁，还是王庸。”
这两个人名一出来，郑元亮的面色愈发的不好了。
“这俩人，都不能动。”
“郑元亮，当断则断。”
赵弘毅深吸一口气，这辈子头一回把脑子转的那么快。
“你不能被连带下水，钱怀仁，我们不要了，但御史台得保。”
“那钱怀仁是我一手提拔，年年要上供多少银子。”
郑元亮咬咬牙，说完这一句后，也意识到自己着实是说的过多了些，只能低头，不敢去看赵弘毅的脸，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殿下...英明。”
赵弘毅自然看出他的不愿意，只是自己这浑身上下，确实靠着郑元亮养着，更何况钱怀仁倒了，下个月，银子又谁给出？
“爱卿莫气。”
赵弘毅深吸一口气，几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我们自然不能白白把钱怀仁交过去，既然要保王庸，就让他物尽其用吧。”
郑元亮脑子发懵，这句话说完了，他足足茫然了半刻才惊疑不定的开口。
“殿下是说...翰林院那边？”
“对。”
赵弘毅紧紧捏着拳头，指节都发了白。
“那两个编修，也给我丢出去，让王庸去参。”
郑元亮这回才眼睛亮了亮，暗暗点了点头，俯身应是。
“李延钊那边。”
他又起了个头，觉察到赵弘毅探究的目光时，才终于开口。
“臣捏着他的把柄呢，放心吧殿下，只要再逼得紧上几分，任他原先是如何，不也得乖乖到您麾下么。”
如此，赵弘毅才终于觉出几分快意来，高高抬手，又拍了下郑元亮的肩。
“爱卿，辛苦你了。”
“为殿下做事，怎么能叫辛苦。”
郑元亮低低一笑，阴恻恻的声音旋即响起。
“那就，且看明日吧...”
明日明日，这明日来的倒也确实是快。
早朝将将结束时，赵世勰那份折子叫递上去，赵匡明倒是难得的精神好，把这折子细细读了一遍，还没待开口，御史台那位便一副死谏的模样，冲到前头，举着笏板，高声大呼。
“臣要参——”
“大胆！”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叫赵世勰打断。
“王大人，可还没到您说话的时候吧。”
“臣一片丹心啊，此话，臣不得不言！”王庸一双眼睛很亮，重重跪下去，高声大呼道“臣要参的人，乃是当朝太子！”
一时间，满堂寂静。
“臣要参太子办案不利！此番泄题，太子殿下身负要职，却对自己手下之人，多有担保！”
“一派胡言！”
此话刚出，人群里便有人出声，高声驳斥。
“圣上旨意还未下达，你便在此妖言惑众，是何居心！”
“本官闻风奏事，一心只为圣上，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办案，数位大臣都遭盘问，却独独不问最该罚的翰林院，敢问殿下，是否起了包庇之意！”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赵世勰面色不虞，已经咬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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