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皇城根儿底下便挤满了人。
“这是要放榜了?”
状元楼的老掌柜期期艾艾朝那边看了一眼,使唤着伙计搬出几个长条凳来,坐在上头。
“嚯,人够多的啊。”
前头人群密密麻麻,挨挨挤挤,不知道谁被踩了几脚,正破口大骂着。
“您二位怎么不去瞧瞧呢?”
“该考中的就中了,榜在那里,跑不了。”
余归年手里还握着半块饼子,坐在另一条凳子上,江逾白依旧穿红戴绿,坐在凳子上,笑得眉眼弯弯,书生气很浓。
“余兄肯定是能考中的呀,他文章那样好,我倒无所谓。”
“你倒讨巧,你家父亲早早给你铺好青云路,你就是不考,也是没问题的。”
老掌柜无奈地摇摇头,冲他笑笑,全然没注意到余归年颇有些微妙的神色。
正说话间,钟声响起。
那张皇榜从宫门里递出来,几个小吏手忙脚乱地张贴,人群“嗡”地一声涌上去,又叫官兵死死拦住,挤的几乎是头破血流,好容易张贴完了,才终于把人们放了过去。
“中了中了!我中了!”
“三甲同进士......够了够了!够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跪坐在那里,放声痛哭。很快又被欢欣的声音掩住,江逾白坐在那里,看人笑,看人哭,有人疯疯癫癫,早不知天地为何物,有人则低下头,连表情也无,只落寞离去,一时也起了几分兴趣,歪着头,欢快的挤了过去。
“一甲一甲..二甲二甲...二甲传胪!”
他的眼睛猛的瞪大,整个人瞬间狂喜起来。又被人群挤得左右摇晃,好容易才挤出来,袍子都叫扯歪了,面上却还笑得灿烂。欢欢喜喜朝余归年奔来,抓住他的臂膀,使劲儿晃了晃。
“中了中了!余兄,你中了!二甲传胪!二甲!!”
余归年一时也有些发愣。
他预料过,只是没想过竟然能这样好,这会儿被江逾白摇的三魂七魄都少了一魄,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很快咽了回去,江逾白才不管那样多,忙从怀里掏出钱袋,就要往老掌柜手里塞。
“快快快!状元楼,雅间!来几个肉菜,我想想...独占鳌头!再给爷来一条雪菜大汤黄鱼,来几个时鲜小炒,再拿些下酒菜,嗯...厚厚片些牛肉来,再要一盘红膏炝蟹!你家那些好酒也别藏着了,先来上两坛,再...”
他倒是激动,点起来没完没了,只把老掌柜哄的笑出了满脸褶子,直到这时候,余归年才回了神,忙伸手挡在他面前,苦笑一声。
“江兄,够了够了,再这样点下去,你我二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江逾白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实在是高兴。”
“那也未免有些太高兴了。”余归年无奈地叹口气,接着说道,“你不瞧瞧自己考得如何吗?”
“那倒没什么...”
“江公子,我帮您看着呢,三甲!”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已经有人出声,高高的叫起来。
江逾白“哦”了一声,又从腰间随意解下个环佩,抬手丢进人群中,喊了一声。
“多谢了,这个拿去吧。”
这句话说完了,他才又转过头,冲着余归年笑了笑。
“走吧于兄,今日高兴,你我二人畅饮几杯。”
余归年勉强勾了勾唇,跟着他一同上了雅间,自然又是一阵推杯换盏,而外头,已经又传来一轮新的呼喊。
“余兄,你着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江逾白感慨一声,高高举杯,“敬你。”
“多谢。”
江逾白没喝,只小小抿了一口,窗外又传来阵阵欢呼,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江兄,你爹...让你考吗?”
“唉,你是知道我的。”
江逾白大手一挥,又满腹愁肠地摇了摇头。
“我娘去的早,我自幼养在外祖家,和我爹关系是不大好的,他原不想让我来考,要我再等几年,可是余兄,人生得意须尽欢呐,这样的青春岁月又能有几年?总之中也中了,他再不让,也没法子了。”
余归年看了看他那张脸,到底是没再问下去。
楼下又响起一阵欢呼,一帮子寒门学子挤在街上,又哭又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流着泪,高高喊一声。
“爹!娘!儿子中了!”
一声一声,传的格外远。
“今日放榜了?”
“是。”谷雨动作利索,很快为玉蘅拆了头上的发髻,又把那根珍珠钗子从发间取下,由衷地夸了句,“殿下今日穿着粉白,金银俗气,还是戴着珍珠好些。”
“你也是个会说话的。”
玉蘅随手翻了页书,瞧了眼外头逐渐黑下来的天色,又颇有些嘲讽地笑笑。
“春闱三月便过了,就算因着这桩案子,顶多四月末,也该放榜,硬生生压了三个多月,这都六月了,才想起来安抚安抚这帮子学生,忒不要脸。”
妄议天家,谷雨自认为自己还是没有那本事的,只低头,替玉蘅收拾衣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秋霜朝太子复命去了。”
“没事。”玉蘅又懒懒翻了一页,温声开口,“秋霜胆小,我敲打过,她心有疑虑,但抓不到什么把柄,不敢多说。”
虽然早知如此,到底也是有些惊骇,谷雨从未想过这位看起来如此纯良的主子能这样早便识破她们,一时也有些紧张,慌乱间,竟是直接扯下玉蘅几根发丝。
“殿下饶命!”
谷雨大骇,忙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又被玉蘅拦起来,无奈叹气。
“我平日里自己梳头都要拽几根头发,起来吧,我又不会对你怎样。”
谷雨悄悄抬头望她一眼,见她所言非虚,这才颤颤巍巍起来,退到外间,同烟柳一起战战兢兢守夜去了。
夜色渐渐浓重下来,玉蘅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榜也放了,禁足也解了,她在这里躲了足有三天,萧慈那边兴许是气坏了,也是真心敲打,一点口信没有,再不去见赵匡明,反倒显得自己理亏。
可从哪里找丹呢?
玉蘅翻来覆去,睁着眼睛,一直到了三更,也还是毫无睡意,原本铺好的被褥都叫她卷成一条,抱在怀里。
“呼。”
又过了几息,玉蘅还是没忍住,终于把这口气叹了出来。
“殿下有烦心事吗?”
一颗小脑袋突然从门后冒出来,烟柳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用气声询问着,反倒把玉蘅吓了一跳,一下子坐了起来。
“烟柳?”
“嗯。”小孩子得寸进尺似的,蹬着小碎步就跑过来,蹲在床边,小声开口,“殿下,你都叹了一晚上的气了。”
“有么?”玉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拽了这孩子一把,“晚上还是凉的,你上塌吧。”
烟柳也不客气,真就“蹭蹭蹭”上去了,小小一张拔步床,床头床尾各坐一个人,烟柳手里举着个蜡烛,昏黄的光一照,两人对视间,不知怎的,忽得就笑了出来。
眼角骤然间泛起一点湿润,玉蘅不受控制一般,抬手拭去。
“殿下,我们是遇上难事了么?”
“啊,算是。”玉蘅随手拭了泪,又笑笑,安慰道,“倒也不算什么,你以为我是遇到难事哭啦。”
“没有。”
烟柳摇摇头,她这半年来圆润不少,仔细瞧,能看见脸上那层绒毛,水蜜桃一样,很可爱。
“我知道殿下是顶厉害的人,只是我从没见过殿下哭,殿下是不是想家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起来了,便真真是勾起人一点藏在心里的思绪,一时间,泪流的更欢。
“我想我师尊了。”
这几日事情太多,她病好的虽快,可脑子里却还是时不时有些混沌,献丹一事,活像是种不明不白的背叛,再加上晚间,人的心思仿佛就格外脆弱。
她小声念着,蜷起腿来,用胳膊圈住,又含着泪,勉强笑了笑。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我们好像不久前才见过似的,烟柳,我回宫前,身上样样东西都是他打理的,连发都是他梳,饭也是他做,格外手巧,我读书识字,大多也是他教的。”
玉蘅吸了吸鼻子,又瞧着这姑娘的眼睛,低声开口。
“你瞧见了,我和我师叔,向来是不合的,我师兄同我关系好,可他到底是向着我师叔的,我有时候累得很,但已经走到这儿了,我不甘心,我下过山,山下的百姓如何,我都是见过的,已经到这儿了,无论怎样,我都得忍住,更何况现在和我绑着的人那么多,那么多...”
烟柳听的很认真,等玉蘅说完了这话,这傻姑娘才挠了挠头,很认真地开口道。
“其实还是殿下心善吧。”
“殿下自己受伤,从来不和我们讲,走到这一步,不知有几分是殿下甘愿,可殿下到底是为了百姓,更何况,殿下如今垂泪,不也是因为害怕自己行查踏错,害死我们么?”
烟柳直勾勾盯着玉蘅的眼睛,她人小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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