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凉爽的秋风吹过,一年又要过去。
公主自是没有什么回门的礼,不过却也须得进宫谢恩。
乱七八糟的,总归都是些车轱辘话,赵匡明倒是满面红光,满朝上下,没哪个不怵这位回了春的君主,萧慈那厮实在是颇有些奸臣的味道,把他哄得险些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要骑马,吓得周围的人一颗心颤颤,连气都上不来。
“父皇如今气色可是大好啊。”
玉蘅眯起眼,迎着刺目的日头笑笑,很是柔顺的模样。
“多亏你那仙丹,和萧仙师的辅佐。”
赵匡明难得给人面子,下马来,悠悠朝她走了过去。
“这就是你那夫君?瞧着确实不错。”
崔珏进宫不多,还是头一回离帝王这样近,忙低垂了脑袋,见了大礼。
“臣...臣崔珏,拜见圣上。”
“行,是个有分寸的。”
赵匡明颇有些欣慰地笑笑,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又一阵风过,玉蘅却忽得皱了眉。
好臭。
不是汗臭,也不是人老之后疏于打理的味道,反倒像是...
腐臭。
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腐坏了,落满尘灰,如今又骤然见了天日的味道。
“父皇谬赞了,他这人胆小,让他自己走走吧,再叫您这真龙之气给吓着。”
“你这孩子。”
赵匡明被这句“真龙之气”哄得高兴,一时也笑得眉不见眼,忙摆摆手,冲着崔珏来了一声。
“你先下去吧。”
“是。”
崔珏领命,匆匆下去了,玉蘅极有眼色地伸出手去,好让赵匡明扶着她,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女儿今日忙着大婚,竟许久不见萧仙师了,父皇怎么不叫他近身伺候了。”
“萧仙师近日身子不好。”赵匡明悠悠叹了一声,才又开口,“仙人同皇室之间,果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开口还好,开了口,那股臭味便愈发浓烈。
“说来,当年还是师叔领我下山,许久不见,还有几分挂怀呢。”
玉蘅屏息,说话有些瓮声瓮气。
“抽空去看看也好,反正你父皇我啊。”
赵匡明重新从玉蘅臂膀出抬起手来,很是满意地握了握拳。
“也不是什么时刻都离不开人的老骨头了。”
“是是是,父皇自然是最厉害的,我看这满宫的人,都比不上您呢。”
“那是自然。”
赵匡明哈哈大笑,抬手见,做出一个拉弓的姿势,显然用了力气,衣袖滑落下去,小臂青筋暴起,那双浑浊的眼里,竟也流出几分怀恋来。
“朕当年,也是曾...同河西军战过的。”
此话不虚,赵匡明年轻时,是马背上打来的天下,要不然那些掺着铁锈朱砂的丹丸一颗颗吃进去,早就见了祖先,他还能撑这么长时日,也实在算天赋异禀了。
“罢了。”
他显然不大需要玉蘅回应,只摇摇头。
“你去看萧仙师吧,朕难得来这儿躲躲清闲,就不陪你们闹了。”
这话一出来,险些把玉蘅恶心的一哆嗦。
都说人老了,心就软了,可这位反而是变年轻了,开始和人假惺惺了。
只是心里怎么想无所谓,面上却是不能表露半分的。
“是女儿打扰父皇了。”玉蘅仍旧憋着一口气,被那味道呛得直想咳嗽,“那女儿先行告退了。”
这话说完了,还又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声音不大不小,对着身边的谷雨和烟柳开口道。
“我许久不见师叔了,想叙叙旧,你二人不必跟着我,四下逛逛吧。”
烟柳和谷雨对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都乖乖巧巧应了声“是”,各朝不同方向,散了。
如此,玉蘅才算真的松一口气,一路走至萧慈屋前,还没进去,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低咳声。
“师叔近来可好?”
门叫推开,玉蘅还未看清屋内陈设,便已出声。
“不算坏。”
又是一股腐朽味道,却不至于像赵匡明那样,只是陈腐的木料,说话时,好像还在簌簌落灰。
究竟是什么味道?
玉蘅皱眉,抬头间,终于看清眼前人。
大热的天,屋子却并不开窗,紧紧闭着,四下不见亮光,萧慈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揣着个暖炉,膝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披风,头发却梳的很精神,眼皮垂着,两颊的肉又少了几分,幸而这人骨相好,还能挂住些肉,不算难看,否则,赵匡明见他时,一定要死死蒙着眼的。
“怎不见师兄啊。”
玉蘅很自来熟,随意坐在桌前,喉间却忍不住一哽。
“替我煎药,我这副身子,暂时还得先骗骗太医院那帮人。”
萧慈始终低头,一幅不大想多言的模样。
“不要同我讲那些车轱辘话了,既然已经刀剑相向了,没得必要叙那些没什么用的旧,想想究竟要说些什么,再同我讲话。”
萧慈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皱眉,唇色很是苍白。
已经刀剑相向了?
玉蘅面上笑意僵了僵,脑子里混沌一片。
打起来了?
......
头疼。
“师叔筹谋数年,如今已成如此样貌,实在...”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弟子如今已经献了仙丹,又得了崔家庇佑,新科学子余归年,马上就是李延钊,李大人,再不济,弟子这把剑还日日佩在身上。”
玉蘅从头上拔下那根银簪,静静握在手里。
“大不了我就把人都杀了,谋逆便也谋逆了,左右只是后面麻烦些,毕竟弟子向来不在意史书如何去写。”
“而像师叔这样,枯骨一具,又凭什么觉得弟子要惯着您这臭脾气呢。”
这话说完,萧慈倒抬了抬眼,玩味笑道。
“继续说。”
“师叔说,给我铺了一条好走些的路,那我也给师叔一条路。”
玉蘅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脑袋,声音压得很低。
“你活着,替本宫做事,死了,本宫自然也会帮你把事坐做完,可你若执意如此,那你说的事,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这样说,萧慈反倒笑了起来,手里的暖笼都叫他弯腰的动作压扁。
等笑够了,萧慈才抬手,揉了一把眼角渗出的泪。
“你学我学的很像嘛,数年过去,却没什么长进。”
玉蘅面上的神色渐渐敛去,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又重新把手收回暖笼里去,整个人死气沉沉。
“先威逼,再利诱,多少年了,还是这个法子好用,是吧?”
......
“所以你到底要如何,说实话吧。”
“拔剑。”
萧慈这话说的倒很风轻云淡。
“给我看看你的青渊。”
什么意思?
玉蘅下意识偏了偏头,却还是任青渊在手中化剑,递给了他。
“真是好剑。”
萧慈握着剑柄,低低感叹一声,那双如今看来有几分枯瘦的手轻轻摩擦着剑身,竟有几分恋恋不舍的意味。
“你知道我的剑叫什么吧。”
“知道,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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