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风雨雨,容准一概不知。
这间囚室仅高处开了扇小窗,望出去不过巴掌大的天,晨灰暮黑。唯有正午短短一刻,能漏进几缕寡淡的白光,落在陈年青苔上。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消遣。
他盯着那光斑,从圆拉长,再慢慢淡去,直至彻底消失,一天就算过完了。连送饭的哑太监都懒得看他一眼,将食盒搁在门边,转身便走。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逆光立着个娇小身影,腰间银铃随风轻响,叮铃入耳。
他疑心是饿极了生出的幻觉,直到那道清脆嗓音直直撞进来:
“我才走多久,你就把自己糟践成这样?”
他抬起头,仍是不敢相信。
乌婵就这么大咧咧地走进来,狱卒在她身后探头探脑,一脸讨好,被她回头一瞪,立马缩了回去,顺手带上了门。
容准哑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呗。”乌婵掀开食盒,直接将鸡肉塞进他手里。
天晓得皇帝大伯这次多难说话,她软磨硬泡、撒泼耍赖缠了他大半日,好说歹说,才好不容易得了准许。
容准握着鸡腿,迟迟未动,只低声道:“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刚来你就赶我走?”乌蝉瞪圆了眼,还讲不讲理了!
容准轻叹:“你不是回了老家?怎又回来了?”
“回是回了,又被我阿妈赶回来了。”乌婵答得理直气壮“她天天揪着我念叨,说我在中原晃荡这么久,光知道玩闹,连个能带回男人都没捞着。”
容准心口堵得发闷,嘴上却笑道:“京城才俊如云,凭你的本事,抓一个回去不难。”
“难啊,怎么不难。”乌蝉往前挪了挪,凑近他,“我挑剔得很,不过眼下倒真有个人选,你帮我参谋参谋?”
容准偏过头:“你说。”
“嗯……让我想想他是什么样的。”乌蝉当真歪着头苦想,语气里裹着十足的嫌弃,“他模样是俊的很,可惜啊,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硬又拗。凡事都爱硬撑着逞强,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半点都不晓得量力而行。”
容准摇头:“男子无本事也罢,这般逞强好胜,他日落难,必连累身边人。”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乌蝉用力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这人还挑嘴得要命,毛病多到数不清!葱花半点不沾,香菜瞧都不瞧,肉若是肥了些,嫌腻得慌不肯碰,煮得柴了些,又嫌嚼着费劲咽不下。寻常饭菜都要被他挑拣半天!伺候他吃饭比伺候祖宗还难!”
“世家子弟皆是锦衣玉食出身。”容准声音冷淡,“他们生来被捧在云端,没尝过半点苦楚,才会对吃食这般挑三拣四。可世事从无长久安稳,谁又能保一世风光?若是一朝落魄,再无精致膳食伺候,连粗茶淡饭都难以下咽,这种人最是不堪共苦。”
“有道理。”乌蝉连连点头,噼里啪啦接着吐槽,“还有啊,这人小心眼到了极点,特别记仇!有一回我好心给他缝了个香囊,丑是丑了点,他当时嫌弃得不行,转头却偷偷挂在床头,也不怕半夜吓醒自己。后来我不过是随口打趣了一句,说这香囊料子差、样子陋,配不上他这金贵身子。他就立马拉下脸,闷不吭声跟我甩了三天的脸子,哄都哄不好,小气极了!”
容准心底泛起涩意。
乌婵也曾亲手给他缝过一枚香囊,针脚同样歪歪扭扭,模样也称不上好看,可那时他捧在手里,欢喜得彻夜难眠,一直贴身藏着。
原来……
这种香囊,不过是她随手送人的寻常物件?人手一个?亏他当宝!
他咬着牙评价,“口是心非,虚伪至极。这种男子一肚子弯弯绕绕,面上一套心里一套,半点真心都不肯露。你性子直来直去,毫无城府,跟他纠缠下去,早晚被他那些小心思绕进去,平白吃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乌蝉盯着他的眼睛,收了嬉笑,“他是个胆小鬼。”
“心里明明喜欢得要命,嘴上却要把人往外推。明明想我想得夜里睡不着觉,连梦里都绕着,真见了面,却还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说着,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
“你说,这种连自己心意都不敢认的胆小鬼,我该不该要?”
容准怔怔望着乌婵,眼底的酸涩、别扭还未散去,骤然醍醐灌顶,回过神来——
逞强、挑嘴、记仇、口是心非、胆小……
她说的那个人,是他。
他还想装傻,还想冷着脸把她赶走,可对上她这双一眼看穿他所有心思的眼眸,所有硬撑的伪装寸寸碎裂,只剩满心狼狈与无力。
“乌婵。”
他终于哑声开口,“你说的这个人,他不值得了……”
“京城里喜欢你的公子本就数不胜数,随便择一个,都比他好。哪怕是那个……从前总追在你身后转的王家二公子,虽说性子憨直了些,可家世清白、根基稳妥,嫁与他,至少能护你一世平顺无忧。”
“你还想把我推给别人?”乌婵眼含委屈与不解。
容准心口酸涩发疼,颓然绝望:“你看我如今的处境,被废黜、关入大牢,他日三哥登基,未必能容得下我。”
“当不上皇帝就当不上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乌婵眉眼弯起,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说了要跟我回去放羊吗?草原那么大。他追来,我们就跑。他再追,我们再跑。我就不信,他能放着皇帝不当,天天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
她说得轻快,仿佛皇权纷争,在她眼里都是可以轻易躲开的小麻烦。
但容准不愿戳破。
“好。”他笑着点头,泪水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
从容傅负气离京,领十万大军远赴北境那天起,京城的秋雨就没停过。
雨水顺着重檐琉璃瓦倾泻而下,吹得檐下铁马乱响,一声叠一声,搅得人心神不宁。
容锦又梦魇了。
北胡人的弯刀劈开大周将士的铁甲,滚烫的血泼在冻土上,融出一片暗红泥沼。蔚州城楼在烈火中轰然坍塌,凄厉的哀嚎刺破云霄,无数血肉模糊的人影在火海里朝她伸手。
“救救我们……”
“不——!”
容锦猝然从榻上弹坐起来。
身侧的人几乎与她同时醒转。
温热的手掌先覆上她的后背,稳住她晃颤的肩,又无声挑亮夜灯。
昏黄暖光里,他只披了件霜色外袍,乌发散肩,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惺忪,却无半分不耐。
他倾身取过床头温着的安神茶,试了冷热,才递到她唇边:“喝口水,我在。”
容锦就着他的手饮下半盏,暖意漫过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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