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时间不对。
前世里,父皇缠绵病榻,却是在建元八年的春末才驾崩。那时桃花刚谢,宫中人换了薄衫,缟素混着柳絮飘满宫墙。
可如今才是建元七年深秋,竟整整提前了半年。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是因为她重生后引发的连环变数,耗尽了父皇心力?还是有人暗中推动,提前掐断了他最后一口气?
容锦抬头看纪君衡:“父皇不该在今夜走。”
“能在这时守在陛下身边的,只有一人。”纪君衡目光沉沉。
九声钟鸣落定,大周权柄,将在今夜完成最凶险的交接。
*
半个时辰前,大内皇城,承乾宫。
药碗被悄无声息地端走。
龙榻上的周文帝,双目半阖,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
“崔……爱卿……”他艰难睁眼,浑浊的眼珠定格在崔临安身上。
“臣在。”崔临安上前,熟练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照料家中长辈。
“朕……怕是撑不住了。”
周文帝喘息着,颤巍巍地伸出手,在此刻,他不再是猜忌多疑的君王,只是个临终托付后事的老人。
“朕这一生勤勉……虽未开疆拓土,但也守住了祖宗基业。唯独在立储一事上,优柔寡断,迟迟未能定夺,酿成今日之祸。”
崔临安微微躬身:“陛下一生操劳,功过自有史书评说,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容岂……逆子!”周文帝情绪骤起,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当即剧烈咳嗽起来,“亏朕这般信任他,委以重任,他居然敢起兵谋反!朕到了地下若见了,绝不饶他!”
一旁小喜子连忙上前顺气,却被他一把推开:
“拟……拟诏!”
周文帝拼尽最后的力气,“爱卿,你是朕最信任的肱骨之臣。朕身后的江山,托付给你来辅佐。”
崔临安撩起衣摆,肃然跪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周文帝目光涣散,喃喃数着子嗣:“朕十七子……十七个啊……老大老二早夭,老三表里不一,老四平庸,老八……好像是那年风寒没扛过去?老九……”声音渐低,陷入回忆。
听着帝王细数血脉,崔临安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越过二十年光阴,落回那个漫天飞雪的冬日。
前朝清河崔氏曾何等显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皇室宗亲见了崔氏族人,也需礼让三分。
最负盛名的便是那座藏书楼,名唤“万卷堂”。楼高三层,朱漆梁柱,飞檐翘角,气派非凡。楼内书架鳞次栉比,从先秦诸子百家的竹简帛书,到两汉辞赋、魏晋诗文,再到前朝历代史志、天文历法、医卜星相,无一不包,真真是“典籍过万卷,经史压京都”,连宫中藏书也不及它十之二三。
他六岁那年,正是懵懂知事的年纪,祖父须发皆白,将他抱在书楼里说:“王朝更迭不过百年,唯有文字教化可传千古。”
同年新朝建立,一道圣旨,崔氏满门抄斩,藏书楼付之一炬,火光烧了三天三夜。
他被忠仆藏在死人堆里逃生,流放岭南。
瘴气缠身,无依无靠,九死一生。脱却贱籍后,他徒步攀往覆雪山,求山中高人收他为徒。
风雪如刀割,他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两夜,膝下积雪融了又冻,与山石粘成一片。
视线昏沉之际,山门开了。
一个女孩端着粗瓷大碗走出,碗中热气氤氲。她蹲下身,将碗凑到他嘴边:
“你再跪下去,就要没命了。”
他僵硬张嘴,热流入喉,知觉才慢慢回笼。
抬眼时,见她鼻尖沾着点黑灰,该是烧火时蹭的。见他看来,她也不羞怯,反倒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叫玄宁。你呢?”
“崔……临安。”
“临安,临安。”她念了两遍,“是个好名字。既来之,则安之。我求爹爹收下你。”
他在玄山住了十年,寒窗苦读,玄宁陪他灯下理旧籍、泉边洗砚台。
及冠那日,神女庙前,他们拜了天地。
“宁儿,我曾历炼狱,知生民之艰。今生所学,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愿有朝一日能入朝堂,整肃浑浊世道,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你可愿等我?”
玄宁笑如春水:“君有济世之志,妾自生死相随。”
她死的那一天,他抱着她回家。
她身子很轻,已渐渐变冷,胸口的箭还插着,箭羽被血浸得暗沉。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睡着了一样,只是脸色太过苍白。他伸手,想把那支箭拔出来,可手指刚碰到冰冷的箭杆,就停住了,怕她疼。
他守了她一夜。天明后,用温水细细擦去她脸上血污,替她换上成婚时她亲手缝制的旧衣,用那把山中捡的桃木梳,为她梳好长发。
随后,他抱着她去了城外向阳的山坡。
那是她说过最喜欢的地方,春时开满野花。
他用她的小锄头,在冻土中挖了坑,手磨破了也不觉得疼。
将她放入坑中,没有立碑。不想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又在旁边种下了一棵松树。
“……老九,容准。”
周文帝似是回光返照,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偶有躁进之举,犯下过错,但心性纯良……这十七子,或早夭,或贪权,或平庸,或奸佞,唯有老九,仁厚有识,沉稳有度,既能守祖宗之基业,亦能抚天下之苍生……”
他急促地喘着气:“朕意已决,将这大周江山,托付于……九皇子,容准!”
小喜子捧着空白圣旨与玉玺,手抖得几乎托不住。
崔临安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提笔饱蘸浓墨。
可手腕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仿佛这一笔承载了前世今生的重量,压得他手腕微颤。
“爱卿……?”周文帝的手在空中虚抓两下,终究垂落,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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