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敬一时半会没听懂闻景的意思，只静静看着眼前面容酷似自己的儿子，就好像看到他那时要护着她离开一样。
可惜，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那人。
闻璃甫一回府，就在垂花门处，被梅氏拦住。
“夫君快去外院书房一趟，妾身听说父亲正与大伯争执呢！”
闻璃外出办事，难免对昨日的事，有所耳闻。
他本来心里正不是滋味，这会听梅氏说父亲和大哥在外院吵架，深深叹了口气，随即握着梅氏的手：“娘子勿急，我这就看看。”
只是等闻璃行到书房门口时，却见里间的两人沉默以对。
闻景低着头，站在窗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言敬转眼却看见闻璃立在门口，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回父亲，儿子才遵照阿娘的指示，将大哥大婚时穿的婚服取回府，又将八宝楼做好的新妇首饰送去正院，就等着阿娘过完目，府里给工部侍郎府送赔罪的礼物时，一同送去。”
闻言敬听着闻璃的回禀，只拿觑了一眼出神怔然的闻景，费力支起身子，踉踉跄跄走到椅子上，重重坐下。
原来，这婚事当真是停不得的。
其实他今日这么发怒，不仅是闻景昨日破了他们设计构陷太子的局，更是猜到闻景既然能让太子离开，为何他自己却留下来的原因。
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铁了心要和那人在一起。
想到这里，闻言敬闭了闭眼，复睁眼道：“你为了一个女子，竟连世子之位也不要了吗？”
离开京城，代表着什么，闻景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如今由不得他选。
“我想我若不是郑国公府的人，她会更爱我一些。”
闻璃几步跨进屋内，挡在闻景身前，大惊失色道：“大哥！你什么意思？”
闻景看了一眼弟弟，随即朝闻言敬道：“我是仗着出身有了如今的地位，可是这不表示我离开郑国公府会一事无成。至少，我还能给大齐卖命，用军功来换取我想要的一切。”
“至于世子之位……不是还有闻璃吗？”
他眼下除了想着与她顺利完成大婚，带着她远走高飞，其他再无奢望。
闻璃一脸不可思议，望着面色沉静的闻景，半晌道：“本来就成婚在即，就算大哥把持不住自己，做了些有违君子之风的事，也不至于连家都不要了吧？赔罪的礼物府里已经备下，大哥上门好好给叶家请安赔罪，取的他们的谅解。”
脑海里闪过梅氏温柔的笑，他急急忙忙抓着闻景的胳膊，焦急道：“大哥，这世子之位本就是你的，我才不要当什么世子！”
“我答应过梅氏，今年年底会外放，要带着她和孩子们到处走走。就算大哥一时与父亲有些龃龉，也不该说这样赌气的话，这要是让阿娘知道了，她会伤心的！”
闻言敬听到闻璃也不愿意继承爵位，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两兄弟骂道：“都给我滚出去！”
“郑国公府离了你们还活不成吗？老子气急了，将你们这两个蠢货都扔出家门，再在族中寻个继承人就行，轮不到你们挑三拣四的！”
别人家的爵位，都是挤破了脑袋去争去抢的，合着到了他们郑国公府，就这么被踢来踢去?
闻景抬手拍了拍闻璃的肩膀，根本不理会闻言敬的嘶吼。
“闻璃，就算是外放，也有回京的时候。大哥成亲后，就会带着你大嫂去江南，以后再也不回来。”
“大哥有了大嫂，连阿娘和弟弟妹妹们都不要了吗？”
闻景知道闻璃这些年，默默在翰林院的原因。
其实以他的文采和出身，早就可以外放为官。
闻景看着怒气冲冠的闻言敬，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闻璃，嗤笑一声：“父亲，你是最没资格让我和闻璃滚出郑国公府的人。你宠妾灭妻，首鼠两端，虚伪薄情，唯利是图，有哪一点配来指责我和闻璃?”
若不是他帮着皇帝，做下这些丧尽天良的恶事，自己哪里会沦落到，要日日夜夜受着良心的责备?
他明明可以与她相识在年少，也与闻璃同梅氏那般，青梅竹马。
也不知闻景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忽略了若是长随侯府还在的话，叶含珍也只会是太子妃。
“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七月初二那日婚事如期举行。若你们敢再打她的主意，别怪我翻脸无情！”
“孽障！”
“大哥！”
闻景慢慢推开闻璃的手，慢条斯理得走到闻言敬跟前，居高临下道：“这是郑国公府欠她的，也是我欠她的。您就老老实实喝下她敬的媳妇茶，别再逼我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
听着闻景话中的警告，闻言敬彻底没了教训他的力气。
就像他已经是即将落日的太阳。而闻景，却是冉冉升起的朝阳。
看着闻景头也不回就大步离开的身影，闻言敬喉头微动，蓦然爆发出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
闻璃上前扶住了他，双眼却也只是望着越来越远的挺拔身影。
舜华郡主在得到父子争执的消息，匆匆赶来时，闻景已经顺着垂花门而入，往正院的路径上走。
此时正是最热的时候。
就连吹来的风，滑过手背上的汗毛，都忍不住微微卷曲。
闻景胸口上的湿痕，渐渐被这热风带走，只留下几个带着茶渍的水痕，印在衣袍上。
而他背脊上的衣料，早就被一路行来的汗水浸湿。
远远就看见舜华郡主带着人，急急忙忙顺着游廊而来，闻景只觉自己当真是离经叛道。
他克制住心里的酸楚，抢在舜华郡主走到他面前时，曲下双膝，重重朝她跪下。
“这是做什么？”
舜华郡主惊呼一声，随后便试图去拉闻景起来，却发现她这力气，在闻景这里，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是儿子不好，又让阿娘担忧了。”
闻景说着话，不停地朝舜华郡主磕头，“听说阿娘回府后，连夜备好了上门道歉的礼。儿子只能多给您磕几个头，来减轻心中的罪责。”
舜华郡主一听闻景是为着这事朝自己下跪请罪，便放开闻景的胳膊，心疼得去擦他额间的汗和尘土。
“快起来吧，有什么话，不能进屋再说吗？”
闻景停下磕头的动作，挺直腰背，凝视着一脸担忧的舜华郡主。
“阿娘不必再去外院了，我已经将该说的话都给父亲说清楚，儿子送您回院里歇息。”
闻景不想舜华郡主这会冲到外院，与他父亲掰扯。
更不想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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