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俞兰蕊的意料,那人并未立刻答应下来,甚至于,有点儿平静得过头。
他只是盯着她,眼中光芒变幻不定。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明暗摇曳,时而似将熄灭,时而又重新亮起。
俞兰蕊按捺下来,静静等待他开口。
窗外天色渐明,光芒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进他眼中。那双眼睛很漂亮,清澈如山涧溪流,但此刻溪水之下似有暗流涌动,她看不真切。
“你这个人,”他终于出声,“是真疯还是假疯?”
俞兰蕊笑了:“疯?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再清醒不过了。”
“清醒的人不会想去刺杀太上皇。”
“会。”俞兰蕊道,“清醒的人才会想。疯子想不出这种主意。”
那人又端详她片刻,忽然微微摇头,俞兰蕊看见了,心沉了一下。
“你不肯告诉我?”她问。
那人沉默。
“你怕?”她又问,“怕事发牵连你?放心,我不会供出你。你只需告诉我他在何处,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即便被抓,我也只说是自己查到的,与他人无关。”
那人依旧沉默。
俞兰蕊紧盯着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换了旁人,听见这话,要么吓得跑出去喊人,要么好奇追问几句,要么干脆将她赶走。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她无法解读的眼神注视着她。
像在看一件稀罕物。
“你到底是谁?”俞兰蕊问。
那人嘴角微动,似笑非叹。他缓缓走回榻边坐下,伸手挪了挪那条伤腿,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我叫任复礼。”他说。
任复礼。
俞兰蕊在心中默念。
任,是国姓。
她忽觉后脊一阵发凉。
“你是……”
“我不能答应你帮忙刺杀太上皇,”他平静地说,“因为他是我爹。”他对着俞兰蕊一笑:“我是他最小的儿子,在此住了十七年了。”
俞兰蕊僵住了。
她如木桩般钉在原地,脑中嗡鸣。
太上皇的儿子?这小太监……不是太监?是皇子?
是皇子。
她凝视着他,看他身上雪白的中衣,看他苍白的脸,看他受伤的腿。皇子,却住在这偏僻小院,自己上药,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皇子。
她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是皇子。”她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
“那你方才……”她顿了顿,思绪纷乱,“我刚才说要杀你父亲,你就那么听着?”
任复礼注视她,眼神平静得怪异:“不然呢?叫人来抓你?”
俞兰蕊无言。
她本该害怕。她刚当着一位皇子的面,扬言要杀他生父。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虽然她本就为此而来,但这不同。那是她的谋划,这是被当场撞破。
可她发现自己并不太害怕。
或许是彻夜奔波的疲惫盖过了恐惧,或许是这人太平静,平静得让她生不出惧意,又或许,是死过一次的人,本就无所畏惧。
她只觉得荒谬。
“你不抓我?”她问。
“不抓。”
“为何?”
任复礼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那药瓶还放在榻边,青瓷小瓶泛着幽光。
“这药,”他说,“是太医院送来的。说是上好的金疮药,抹上即愈。我用了三天,伤口未见好转,反而愈发疼痛。”
俞兰蕊顺着他目光看去,又看看他的腿。伤口边缘已开始泛红,隐隐有肿胀迹象。
“我说了,这药不对。”她说。
“我知道。”任复礼道,“现在知道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她:“你方才说,你懂医?”
“学过几年。”
“在何处学的?”
俞兰蕊未答。她盯着他,忽然问:“你还没说,为何不抓我。”
任复礼沉默片刻。
窗外天色愈发明亮,灰白转为淡金,透过窗纸将屋子染得暖融融。远处隐约传来人声,行宫的人开始起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因为我好奇。”他终于开口。
“好奇什么?”
“好奇你。”他直视她的眼睛,“好奇一个姑娘,为何深夜潜入行宫,扬言刺杀太上皇,不惜株连亲族。好奇你眼中那团火。好奇你究竟遭遇何事,能让你如此不顾一切。”
俞兰蕊沉默。
“我在此住了十七年,”任复礼继续道,“十七年间,少见外人。来来去去总是那些人。伺候我的太监宫女,送东西的太医内侍,偶尔来看我的兄长。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一样,或是怜悯,或是敷衍,或是……罢了,不提也罢。”
他顿了顿,轻轻一笑:“但你不同。你看我的眼神,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
“你把我当成了小太监。”他说,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一个不得势的小太监。你看我时没有杂念。你把我当成了同类。”
俞兰蕊望着他,一时无言。
她确实将他当成了小太监。一个同她一样失意,受委屈也无处申诉的小太监。她对他说那些话,是觉得他能懂。一个被放逐到这偏僻角落自生自灭的小太监,怎会不懂什么叫活得没意思?
可他并非小太监。
他是皇子。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儿子。
“你看错了。”她终于道,“我与你不同。你是皇子,我是平民。你是龙子凤孙,我是草芥蝼蚁。你再不如意,也强我百倍。”
“是吗?”任复礼问,“你怎知我活得不如意?”
俞兰蕊张了张嘴,未能出声。
任复礼又笑了笑,这次笑容带着苦涩:“你说得对,我是皇子。但皇子亦有不同活法。有的皇子居于金殿,前呼后拥,呼风唤雨。有的皇子住在此处,十七年无人问津,受伤只能自忍,连送来的药是真是假都辨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你说得对,这药不对。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不想让我好。意味着有人盼着我的腿溃烂,盼着我死。我住在此处,非我所愿,是有人要我住。我十七年未出此门,非我不想出,是有人不让我出。”
俞兰蕊怔住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平静的眼,忽觉胸口被什么堵住。
她以为他是失势的小太监,被放逐于此。可他连小太监都不如。小太监再失势,尚能在宫中走动,见人说话。
他呢?他在这行宫里十七年,十七年少见外人,十七年无人理会他死活。
“所以,”她缓缓道,“你听得懂。”
任复礼抬起头。
“你说活得没意思,”他说,“我听得懂。你说想死,我听得懂。你说想拉着亏欠你的人同归于尽,我也听得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也想过。”
屋内骤然安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树叶,远处人声隐约,以及自己的心跳。
俞兰蕊久久凝视着他。
“那你为何不抓我?”她问,“你该抓我的。我是刺客,要杀你父亲。抓了我送去领赏,或许能离开此地,或许能过上好日子。”
任复礼摇头。
“我父亲,”他说,“十七年未曾见我。我如今是何模样,他大约早就不记得了。但他终究是我父亲。我不能坐视旁人杀他。”
俞兰蕊沉默。
她懂。她怎会不懂?她爹死了,她痛不欲生。她爹在世时,疼她护她。任复礼的父亲十七年不管他,可那也是他父亲。
“那你就这样放我走?”她问,“不怕我再去?不怕我真杀了他?”
任复礼注视她,眼中又现出那种奇异神色。
“你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