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真凰?”
鬼手观音冷笑,“怎么不知道。那是我平生最得意,也是最后悔和最无用的一个发明,天地之大,只有两人服过此药。”
姜沅当即抓住这一线生机,扑身便拜:“您……是我姨母罢?晚辈不肖,还望姨母施以援手!”哪知鬼手观音顿蕴怒容:“不要叫我姨母!你是他的女儿,还敢求到我头上?你可知我除了你父亲,最恨的便是你!”姜沅一惊,她作为母亲亲姊妹,赠予母亲“假凤真凰”,想来关系不错,为何对自己这般仇视?
莫非姜甫阁得罪过她?
念头急转间,鬼手观音已头也不回地向门内走去:“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带着你男人离开普渡山。否则——”拍手三下,四周忽响起此起彼伏摩擦声,竟围过来十几只魁梧长臂巨猿!姜沅内力干涸,又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薛兰庭,哪是这些恶兽的对手?
“前辈!”她猛地起身,对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大喊,“我母亲曾对我说过,她此生唯有一件最后悔之事!”
鬼手果然缓下脚步,姜沅继续道:“……便是,辜负了一个人。”
鬼手站着不动许久,久到姜沅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心脏擂鼓般直跳。半晌,鬼手回头一睨,像是透过姜沅在看别人,眼神中似有讥讽,又似悲切:“辜负一个人?兰因,你辜负的不是我,是我们的父亲!”
“你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也知道辜负?也知道后悔?当年头也不回离开的……是谁?五年前向我索药,说让我不要再管的,又是谁?你现在,终于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了,开心都来不及,却又想起我来了?”说着,竟隐隐浮现泪光。
姜沅心头大震。
她从话中约莫猜出了少许,大概是母亲当年为了跟姜甫阁在一起,与亲人大闹一场,叛走家门,从此恩断义绝。于是她趁热打铁,神色沉重道:“姨母,这些年,母亲过得并不好,但是她并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才……不往来。她时常会与我说起少时的事,说她有一个好姊妹,好朋友,如果……”
她顿了顿,鬼手紧接着问:“如果怎样?”姜沅硬着头皮道:“如果时光倒转,她一定不会做出‘那件事’,而是要好好陪着最爱的人。”
实际上,兰夫人这十几年疯疯癫癫,除了姜甫阁外眼里再无第二人。但姜沅一观鬼手神色,便知自己赌对了,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对鬼手的歉疚与同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鬼手沉默良久。最终,拍手把猿猴驱散,冷漠道:“进来吧。”
姜沅如蒙大赦,将薛兰庭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揽住他的腰,咬牙举步。脚底阵阵刺痛,血印一只一只,绵延到屋内。鬼手皱眉嫌弃道:“自个儿先去收拾收拾,别脏了我的地儿。”姜沅面露歉色:“是,姨母。”鬼手大怒丢掷一茶盖:“说了不要叫我姨母!”
姜沅走到木屋不远处的山泉边,掬水往血肉模糊的脚上浇,痛得脸色发白,脚底如割。撕下袍角,缠绕双脚几圈,直到透不出血迹,才提着那双破烂的靴子,一步步走回木屋。
薛兰庭气息奄奄躺在榻上,上衣除尽,胸口一道刀痕触目惊心,皮肉翻卷,隐约可见内里白骨。
鬼手冷哼一声:“这一招名为‘残红寸断’,刺破心包,中者初时神志清醒,四肢瘫软,只能眼睁睁感受那锥心裂腑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武学中最为痛苦的招式,亦是我教授小渠的一个激进法门。”
姜沅一时愕然:“小渠?”
“你这男人,犯了我女儿的忌讳,死在她手里,有什么好计较的?”鬼手观音怒视道,“如今还让我来救。”
姜沅急忙解释:“不是的,姨母!他是个顶好的人,脑子里从不装那些弯弯绕绕,绝不会有坏心思!若当真冒犯了令嫒,其中也必定是误会!倘若他果真十恶不赦,待醒来后弄清原委,再杀他也不迟!”
鬼手嗤笑:“瞧把你急的。我又没说不救。”她捏着细刀,在薛兰庭脸上比划,“为个男人搞成这副模样,真是遗传了你母亲。这样的蠢男人你也看得上?光叫这副皮囊吸了魂不成?”
姜沅脸色一时青,一时红,憋了半晌,闷声道:“才没有,他甩我父亲几百条街了。”
鬼手道:“男人不都是一个样?你现在辛辛苦苦救他,到时候他变心了,反悔了,甚至倒戈相向,你便是哭断了肠子,也迟了。”
姜沅斩钉截铁:“他不会。”
鬼手骂道:“犟驴,等着吧。”
骂归骂,救归救。
鬼手观音应下的事,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只是这一招“残红寸断”阴损至极,伤的是心脉,要的是功夫,除去每日外敷内服、针灸点穴,还需姜沅配合,与他一同浸入那药浴温泉之中,源源不断地渡入内力,吊住那一口将散未散的真气。
药汤滚烫,雾气氤氲。
姜沅将薛兰庭扶入水中,撩开他湿漉漉的长发,露出那张俊朗英挺的脸,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划过。
“这次,你可得好好看看,救你的人是谁。”
盘膝坐于水中,双掌抵住薛兰庭后心,内力如丝如缕,从掌心渡入那具几近油尽灯枯的身躯。三日不眠不休的疲累还未褪尽,新的煎熬又已开始。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
内力出大于入,姜沅的身子愈发不堪。鬼手怕她死在自己家里,丢了几颗恢复内力的丹药过来。
一日,药浴中传功完毕,姜沅唇色苍白如纸,双手一收,险些晕倒。旁边“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失去倚仗后的薛兰庭,整个人倒在水里。姜沅面色骤变,慌忙扑过去将他捞起,连拖带抱地靠上岸边巨石。
薛兰庭上身未着,只胸口缚了一圈纱布,优美的肌肉线条在水雾中若隐若现,饶是姜沅心知时机不对,方才触碰过他的手,还残留温柔顺滑的触感,扰得她心智不宁。
她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移回来,生气一般瞪着他,明目张胆划过他的脸庞,脖颈,与水淋淋的锁骨处。
虽然依旧气息单薄,但温热的泉水与精纯的内力,蒸得薛兰庭脸颊染了些许活气,长长的鸦羽睫毛帘布般垂下,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划过唇角,最终悬于下颌,将落未落,衬得那张重病脆弱却又美得如梦似幻的脸庞,煞是动人。
姜沅眸色一暗,凑近捧住他的脸,伸出舌尖,将下颌那滴久悬的水珠轻轻点去。
“喂,死丫头——”端着药盆进来的鬼手,声音猛地一停,旋即呵呵道:“这就等不及了?要不要我给点助兴之物?这样也好,就算他不喜欢你,等他醒了,生米煮成熟饭,也跑不掉了。”
这句“不喜欢你”着实刺到了姜沅心底。虽然她怒极时也幻想过霸王硬上弓,但总归有点底线,硬声道:“不用了,我们两情相悦的很。”
之后的日子,姜沅老实多了。
每日按时传功,按时换药,按时被鬼手骂上几句——骂就骂吧,她也不还嘴,除非骂到薛兰庭头上。鬼手骂人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凌厉,有时候,竟让她想起犊姑来。
都是刀子嘴、豆腐心,那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不见底,像是装过太多东西,封存过极大的痛苦与悲伤。犊姑对过去闭口不谈,鬼手却没这顾忌,只是把她当外人,懒得说罢了。
姜沅也不急。
普渡山的时日漫长,除了传功便是闲着。
鬼手偶尔会与巨猿朋友们相聚闲谈,甚至摆上小宴,瓜果几碟,清酒一壶,絮絮叨叨。巨猿亦瓜果相赠,呜呜相喝。姜沅觉着有意思,也试着拿些野果去逗那些巨猿,显露几分孩童般的稚气。
过了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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