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年纪不大的小厮,双手拢袖倚着院墙,头一点一点打瞌睡。
一个窈窕的人影伴随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厮猛惊醒,伸臂拦住道:“阿渠姑娘,少庄主已经歇息了。”
“少庄主近日疲于公务,甚为劳累,兰夫人吩咐我来送养神汤。”深受器重的女子,笑容一如既往和煦温柔,托盘中补汤微微晃动,未洒出一滴,“不用通报,我送进去便出来了。”
轻手轻脚推开门,来到最深的卧房,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室外。阿渠将托盘搁在桌上,望着低垂闭合的床帏,站了半晌,抬脚,一步一步走近。
室内昏暗,床上人似睡得极沉,阿渠伸手,掀开帘帐。
“你在干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阿渠心一抖,转身对上那人的视线:“少庄主,我来送汤。”
姜沅半边身子隐藏在黑暗里,静静盯着她的脸,片刻后移开目光:“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这么晚,以后就不用来了。”
阿渠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少庄主,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道别?”
“大公子的病已经好了,恰逢年节已过,我……甚是想念家人。他们待我再不好,终究割舍不下。所以我想,先行一步。”
姜沅道:“相处多日,倒忘了问阿渠姑娘家乡在哪儿?当了这么久朋友,以后若有机会,定当前去拜会。”阿渠道:“我的家乡,在五行山下的回霞村。”
姜沅若有所思点点头:“五行山虽远得很,倒也不是全无机会。听说那附近有座普渡山,正是鬼手观音隐居之处。五行山有一种茶,名为渡江春,若有机会,定要尝尝。”
阿渠笑道:“那阿渠便翘首以盼了。阿娘刚好会晒茶,不过不叫‘渡江春’,叫‘渡江柳’,正是以春日最嫩的鹅黄柳芽儿制成,初饮微涩,回甘悠长,只我们那儿才有的。”姜沅颔首:“原是如此,我记岔了。”
阿渠忽上前一步,紧紧搂住姜沅,“少庄主,山高水长,就此别过罢。”在姜沅没反应过来时又放开,提裙小跑而出。
回雪小筑渐隐于后。阿渠伸手向脖颈,摸出一手的冷汗。
……
“哎哟!下雨了!去虞州的船,怕是开不了了!”
女子焦灼地探出头:“船家,我有急事,多加点银钱,能早点儿开吗?”船夫手忙脚乱地收着桨,斗笠被风吹得歪到一边,为难道:“姑娘,不是老儿不讲理,这雨来得又急又猛,去的路上还有十八滩,一个浪打过来,船翻了,命都得搭上!”
女子无奈,望一眼灰蒙蒙的天,只得咬牙上岸寻个客栈,明儿再出发。
刚落座,闹哄哄的一群少年闯挤进来:“快点儿,我浑身都打湿了!”“哎哟!薛朗你踩我脚了!”“胡说,明明是叙师弟踩的,兰庭师兄作证!”“诬陷啊!兰庭师兄最近跟梦游似的,哪会注意到你?”
女子捧着热茶的手微滞,埋头将唇贴上碗沿,侧了侧身子。那十几个少年挤坐两桌,叽叽喳喳:
“炳之师兄和盈珠师姐没来,这回可亏大发啦!多亏兰庭师兄在,才把那伙强盗拿下!”
“哼,那伙贼人竟冒充出逃的凌波弟子,把商队吓得屁滚尿流。兰庭师兄一个人杀进去,剑都没用,光靠拳脚就把那十几个强盗撂趴下了!还救出三个被关在地窖里的姑娘,缴了两箱金银、一车布匹!”
一男弟子笑得猥琐:“你们是没看见,其中一个姑娘非要跟着兰庭师兄走,说‘你救了我,我必须嫁给你’!”边说边用鸭嗓模仿姑娘娇羞的声线,怪异又好笑,“师兄吓得脸都白了,说他已经有意中人才肯放手,哈哈哈哈哈——哎哟!”
一个闷闷的声音道:“臭小子,没有的事,不要说胡话。”
众弟子哪里肯听他的,依旧嘻嘻哈哈。薛朗嚷着从他手里抢过酒壶:“这壶酒都要被兰庭师兄喝光了!没愁也要喝出愁来!”薛兰庭起身去夺:“你就是被薛伯伯管着不能喝酒,才嫉妒我罢!”
两人一追一赶,绕着桌凳转起圈来。不多时,薛朗便绕到了角落里女子较为空荡的桌旁。薛兰庭追得急,正要绕过去,余光忽然瞥见那抹身影,愣了一下,定睛细看。
女子似有所觉,抬起手,轻轻拨开遮在侧脸的鬓发。
“阿渠姑娘?”薛兰庭大惊,下意识环视客栈一圈,“你、你在这里?那……”
众弟子一静,跑在前面的薛朗也停下脚步。
阿渠淋过雨的行头颇为落魄,肩膀微蜷,“我……我做错了事,自请离开了。”
“喂,薛朗。”人群中的小弟子悄悄拉薛朗过来,“什么情况,这该不会……”薛朗压低的声音颇为激动:“我不知道啊!”
眼看着薛兰庭打过招呼后,一脸欲言又止,挪位子坐到那女子身边,说起了悄悄话。众弟子心照不宣,嘴上吃着茶点,个个耳朵支棱得飞起。
薛朗回到邀月山庄,第一时间就是找薛炳之。半路撞上薛盈珠,手舞足蹈道:“师姐师姐!兰庭师兄带了个姑娘回来!”薛盈珠刚练完剑,擦汗动作一停:“什么姑娘?”薛朗道:“戴着面纱,可神秘了,你说这会不会就是……那个?”他的手在空中比了个小方块,意即那张写了诗句的小抄。
薛盈珠弹他个脑瓜蹦:“可别乱说!万一人家是朋友,你就是造谣了!”薛朗委屈捂头:“哪有乱说!这两个月,兰庭师兄神思不属,魂魄都丢了,偏偏一跟那阿渠姑娘聊天,眼里才有点光彩。”
薛盈珠思量半晌,食指抵着他额头嘱咐:“你们先别声张,青锋伯伯最爱做媒,别给兰庭师弟添乱,且待我先探探。”薛朗道:“好嘛师姐!我就是关心一下兰庭师兄,他除了做任务,就是待在房里闷闷不乐,我们看着心里都难受。”
邀月山庄一座清净怡人的客院内,薛兰庭安顿好阿渠,道:“阿渠姑娘,你就暂住在这儿吧。山庄里的人都是好相处的,不会为难你。”
焚阳眼中的邀月弟子不学无术、不讲规矩,邀月眼中的焚阳弟子矫揉造作、清高自傲,薛兰庭又听得阿渠的一席话,自然而然认为她在焚阳受了什么委屈,才不得不离开姜沅。
阿渠躬身道:“多谢薛少侠,不然我真不知何处可去了。以后,我还能去找您么?”薛兰庭一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有时候不在山庄,也不能保证见不见得着。”
临行,薛兰庭拉开门,却未举步,背对她道:“对了……他如何了?”阿渠意会,道:“薛少侠放心,姜少侠每日在山庄开开心心的,很是自在呢。”
薛兰庭缄默。关上门,一路上,不知挥开了几波猫腰躲在草垛后的弟子:“去!野兔子要被揪耳朵啦!”小弟子们叫道:“兰庭师兄带姑娘回来,还不准人看!”边做鬼脸,边推搡四散。
邀月弟子生性大大咧咧,热情似火,远不似焚阳那般对外人层层设防。不过半月,阿渠已很好融入新环境。她每日除了去百草堂帮衬,其他时间,便是打听薛兰庭的下落,迭献殷勤。
渐渐地,传出了不少关于二人的风言风语。
薛兰庭沉浸在自己的伤感小世界里,虽觉阿渠有些古怪,却也没往别处想,还以为她是初来乍到、怕生拘谨,便暗中托了薛盈珠,请她带着师姐师妹们多陪阿渠玩耍。殊不知这一托,愈发坐实了那些传言。
薛盈珠探了几日,没探出个所以然来,忽闻女弟子寝居出现了一件大事:原本晾在幽篁林前的女弟子贴身衣物,居然丢失了几件。
“用夹子夹着,怎么可能丢?以前都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整座山庄都寻不见!”一弟子忿然,倏地一拍大腿,“对了!昨日是不是有个挑粪的路过这里,好像叫……什么大脑袋?”
“没有证据,这可如何是好?”
这件事在女弟子中传开,薛盈珠不住苦恼:总不至于叫人时时刻刻盯梢吧?
阿渠听了,道:“我有一计。”随即,去百草堂取了几味药材,捣鼓成粉末,让弟子们取了几件用不着的衣物作饵,晾在幽篁林前坪。不日后,衣物再次失踪。山庄内果真有一人,手足溃烂发痘,瘙痒不止,被逮到薛盈珠面前,正是尹大头。
此人形容猥琐,薛盈珠自认火眼金睛,打第一次见尹大头,便想将他逐出山庄,偏薛朗不肯,说什么当个杂役又不费事。如今倒好,真闹出这等丑闻!
她将人拖到执法堂,彻底审讯一番,打得遍体鳞伤,丢了出去,此生不得入。
“他身边还有个小弟子,姓宋,在庄内做活儿。尹大头好吃懒做,什么事都丢给那小子。掌事的说两月后,便把他转为外门弟子了。我昨日也提来审了,他貌似并不知情。”
薛盈珠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尹大头这种人混在一处的,能是什么好人?收留他已算仁至义尽,不必再转外门了。让他替他师父,好好还债罢。”
此事一歇,阿渠算立了大功,薛盈珠待她的态度亲近不少。闲谈时,便有意无意问起她对薛兰庭的态度。阿渠含羞低头,躲避她的视线:“我对薛兰庭少侠自然是……敬佩已极。”
薛盈珠心想:既然对兰庭师弟有意,又是兰庭师弟头一回主动带进山庄之人,约莫就是心之所系了。
她怕薛兰庭怕羞,便托了薛炳之去询问。薛炳之初闻一惊,随即释然:“兰庭师弟这种性子,合该寻一个成熟些的女子来管教管教。”见薛盈珠高深莫测地觑着自己,薛炳之耳廓微红,咳了一声:“我这便去问。”
薛炳之找到薛兰庭时,后者正斜躺在榻上,伏天剑随手丢在地上,桌面酒坛空了一只。
薛兰庭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炳之师兄?”薛炳之叹道:“师弟,不是叫你少喝点酒吗?一天最多三杯。你这每日一坛,身子怎么受得住?”
薛兰庭盯着房梁,道:“我想喝。以前师父有什么不顺心就喝酒,身体照样好好的。”薛炳之笑道:“师弟是想师父了。”薛兰庭抬手遮住眼睛,整个人瘫在那里,像被抽去了骨头,“我……我是在想一个人。”
薛炳之道:“那你怎么不去见她?”他声音温和动听,像知心大哥哥一般,让人不知不觉便想吐露心扉,更不要说本来就憋足了心事、即将不堪承受的薛兰庭。薛兰庭抽了抽鼻子道:“他不让我见。”
薛炳之也知他口中另有其人了,安慰道:“女孩子口中的‘不’,有时候是别样的意思。比如要你别来,其实是让你换个方式、换个理由来,或者不要来得太频繁。尤其是性子好强、别扭的姑娘,跟人置气时,最爱说反话。”薛兰庭心想沅兄虽不是女孩子,但确是性子好强,可——“他可没说反话,他如今开心自在的很。”
薛炳之皱眉:“既然此人无情无意,多想也是徒增伤心,不如就此忘却!”薛兰庭问:“他的确对我无情意,可我又如何能忘?”
薛炳之看着墙角一堆歪七扭八的空酒坛,长长叹了口气,道:“跟他人好好相处,打开心扉,便能将不愉快的事放一边了。你可知……阿渠姑娘,心悦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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