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日一早,卫瀛醒来抱被坐起身,晨光透过绣着牡丹的床帐投进来,在被上映出疏落的花影,她昏沉沉的瞧了会儿,才想起床帐外的人,不由略感局促。
抬手揉揉脸颊,把乱发捋好,又低头检查了下寝衣是否服帖,才轻撩起帐子一角,却见地上空荡荡的,并无人影,铺盖都收拾妥当,整整齐齐放在榻上。
她盯着那素淡的被褥和软枕瞧了半晌,才唤侍女过来。
“魏侯几时走的?”卫瀛坐在妆镜前问道。
烟素一边梳着手里乌黑的长发,一边回复道,“卯时刚过就走了。”
卫瀛眉梢微挑,卯时刚过,足足比她早了一个时辰起床,储况这厮倒是勤勉,全然不把自己当个伤员。
玉扇托着簪钗供卫瀛挑选,面色却不大好看,“方才烟霭阁遣人过来,送来魏侯的衣衫配饰,说方便日后魏侯起居。”
扯扯嘴角,“这沐云馆可是公主的地盘,他们怎么不先问问公主方便不方便收呢。”
卫瀛笑笑,伸手在玉扇额头点了下,“你这丫头,嘴巴不饶人,都收好了么?”
玉扇扁扁嘴,“自然,奴婢才不会让他们挑理儿呢。只是…眼下新院子修的差不离了,已经派人去洒扫,到时候魏侯这些东西,还得咱们的人帮着运过去。”
卫瀛不以为意,只吩咐道:“都仔细些。”
沉了沉,嘱咐道,“还有,新院子不要收拾得太扎眼。”
伸手指了指那十二扇鸾鸟鎏金贴钿屏风、嵌玉檀木玫瑰椅还有博古架上数不清的玉雕珊瑚、瓷瓶等物,“这些东西统统不要搬去,都收进库房,新院子布置得简朴些才好。”
玉扇不明就里,“有齐氏那个前车之鉴,还有谁敢打公主嫁妆的主意?”
烟素帮卫瀛梳好发髻,望着镜中卫瀛的影,语气意味深长,“殿下可是顾忌魏州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卫瀛赞许一笑。
不错,眼下魏州才从苦战里脱身,日子艰难,她若把新居布置得奢华无度,家臣们该做何想?
玉扇立即醒悟,“奴婢明白。”
用了朝食,甄女史来沐云馆呈上各处铺子田庄拢好的全年账目,卫瀛一一过目,看过后将账目归置好,她又细细盘算了一遍还有何事需要在启程返京前处理。
略一思忖,扭头问侍女道:“召见户监任守正,是什么时候的事?”
烟素答道,“是冬月二十六,说来也怪,怎地不见他来复命?”
玉扇搭话,“别是赶上过年,就把公主交代的事儿给忘了吧,可要奴婢遣人去问问?”
卫瀛道,“不,本宫亲自去瞧瞧。”
说罢,命人备车,出了侯府直奔州府民户司。
初春时节,襄平城闹市人头攒动。
板车上堆满瓜果,翡翠绿、玛瑙紫,还有那金锭子一般的橙黄,各色俱全。妇人们挎着竹篮三五成群聚在板车前,手底下挑拣得利落,嘴上还能唧唧哝哝的聊着家常。对面售卖馄饨、油糕的摊子,锅里滚着热气,袅袅腾起,摊主一声高一声低的吆喝着。
一队士卒骑马护卫着一顶黑篷马车,穿行于闹市间,人群分流让开一条路,略往那马车上瞧几眼,便各自去忙自己的营生了。
前些日子储况尚未返回襄平时,卫瀛曾召见过一次户监任守正,她提议在魏州建一批‘积善堂’,专门收容因战失怙失恃的孩童,以任守正的名义去请示储况。
任守正之前因卫瀛遇刺一案受了储况敲打,赶上卫瀛递给他这样一个立功机会,岂有不从的道理?故,两人一拍即合,任守正说他会尽快拟好提案章程,送去前线呈给储况过目。
如今储况都已经返回襄平,任守正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想来是哪里出了岔子。
趁着路上的功夫,卫瀛在马车里翻了翻今早送来的菜品单子。
既然储况以后会常来沐云馆,那么也该让膳房备些他喜欢的菜色,方显得周到。
卫瀛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曾傅母。
只是……
卫瀛将那单子扔到车内小几上,“曾傅母怎么办事的?本宫吩咐她列几道合魏侯口味的菜,结果她写一长串魏州菜名,足足三四十道!”
讥笑道,“她觉得魏侯什么都吃?哈,倒是好养活!”
玉扇和烟素相视一眼,都掩唇笑出声来。
“曾傅母竟敢在您面前耍小聪明。”烟素道,“她不知道魏侯喜好,又怕实话实说显得无能,毕竟在侯府里待了快二十年,不知主人口味,有些说不过去。”
玉扇笑意淡去,“奴婢听侯府老奴说,魏侯年幼时一直养在外面,侯府都不知道先魏侯有这么个外室子,直到生母死了,才被领进门……”
“照这么说…”烟素略一思索,“年少时估计没人待见他,喜好无人知晓,实属正常。”
卫瀛闻言,不由抿抿唇,昨天夜里与储况闲谈,他曾说自己不挑食,那时候卫瀛还隐隐不解,此刻却被侍女一语点醒。
储况不挑食,是因为自幼无人在意一个外室子的口味。而卫瀛饮食挑挑拣拣、讲究颇多,仰仗的是万千宠爱。
一时间,她心里涌起些难以名状的滋味。
不待卫瀛消化掉这一丝异样情绪,又听玉扇道,“可不是嘛,那老奴还说,若不是他进府的时间,刚好在先魏侯平定‘洪许之乱’后不久,老奴连他哪年进的侯府都记不得了呢。”
不待说完,便觉袖口微紧,低眼一瞧,是烟素偷偷拽了下她的袖子。
卫瀛神色微沉。
洪许之乱……是她出生前一年,也就是景元十四年的事。
那年大旱,农田颗粒无收,天下饿殍遍地,两个流民自称天神附体,蛊惑百姓作乱,起先只是盘踞在乡里,后来成了气候,他们便怂恿百姓造反,一路冲至京畿,险些破了宫城。
好在先魏侯和幽侯等诸侯奉诏清剿,才压下了这场动乱。
因匪首一个姓洪,一个姓许,世人便称之为‘洪许之乱’。
据说歼灭的流民数量太多,尸首来不及转运,只得先堆在皇宫一角花园里,血水烫化了一地积雪,洇湿的泥土足有一掌深,滋养了转年满园的姹紫嫣红。
这是景元帝的奇耻大辱,史官不敢详述,卫瀛是自幼听了些宫里的风言风语,才知道个大概。
卫瀛半晌无言。
玉扇自知失言,忙把脸埋进了胸前。
马车停到州府民户司门前,户监任守正提前一刻钟得到接驾的消息,正带着两个胥吏立在门前等候。
玉扇扶着卫瀛下了车,任守正迎上前来施礼,姿态颇为恭敬,神情却有几分僵硬,视线四下徘徊,飘忽不定。
见他神色躲闪,卫瀛眼帘一搭,先行穿过厚重的玄漆大门,任守正等人忙跟上。
民户司内。
侍女帮卫瀛除去毛皮大氅,又将椅披铺好,卫瀛端庄落座,细细理好衣裙。
任守正略垂着头,站在卫瀛不远处,明明距离炭盆不远,他却仍旧微微揉搓着双手,眼睛一直盯着地砖。
见他这般神态,又不主动提及积善堂的事,卫瀛心里已经了然。
肯定出了变故,而且这变故十之八九来自储况。
卫瀛命侍女给手炉添了块炭,慢慢撩起眼皮,神色虽漫不经心,但目光却压迫感十足。
任守正见状,意识到这位殿下已经猜到事情有变,索性直言相告,“殿下,‘积善堂’一事,主公颇为重视,先前已经命臣与决曹司协同,拟就一份‘抚恤恩养令’,日后抚恤诸事,皆有律例可循…而积善堂,也一并纳入恩养令,选址、修葺,均由州府定夺……”
说罢,任守正行至案前,犹豫了下,还是从文书堆里找出储况的那份手令,呈给卫瀛。
卫瀛接过来细细一瞧,只见那手令写道:‘士卒家眷抚恤,关乎军心士气,不应为一时之仁。今闻后方有仁善之举,此心甚慰,然抚恤若无定法,则难期长久。故着民户司会同决曹司,于半月内,草拟‘将士遗属抚恤恩养令’呈上。
‘需拟定抚恤发放定额、遗孤抚养等常例,并报予府库司协定,原‘积善堂’修建之事,并计入恩养令。此令纳入魏律,民户司需协同府库司设专人统管抚恤专款。’
通读下来,卫瀛眸光闪烁不止,只觉这手令读起来酣畅淋漓。
好一个魏侯储况!寥寥几句话,起承转合,句句都是谋算,无一字赘言。
不仅把她抚恤将士遗属、提议建立积善堂的行为,以‘仁善之举’、‘一时之仁’,一笔带过,还将她的提议收进‘魏律’之中,把这件事日后能得到的功劳、名望和话语权彻底夺了去!
啧,着实难缠。
可对手越难缠,斗起来才越有意思!
卫瀛轻轻放下那文书,仰面灿然一笑,眼底毫无阴霾,“这是好事啊!”
“唔。”户监任守正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主公此策,虽造福千军,但若站在公主殿下的角度看,却颇有几分‘截胡抢功’的味道。
任守正早就听闻永固公主娇纵跋扈,在京畿是出了名的,卫瀛到了魏州后,虽不似他想象的那般蛮不讲理,但也不似寻常贵女温淑贤良。因此他本以为这位殿下会十分不悦,八成要拿他和民户司当出气筒的,不成想她竟这般以魏州大局为重。
他倒是小瞧了这位公主。
任守正心底生出几丝由衷钦佩,笑道,“殿下所言极是,如此一来,恩养抚恤皆有定例,魏州将士再无后顾之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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