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烛火轻摇，将卫瀛纤细的影投在身后缀着流苏的床帐上，宛如水边柳枝随风而动。
她视线投在储况亲随手里的软枕和铺盖上，唇瓣微抿。
储况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立在她面前，任由内室里沉默的空气一点点凝固。
半晌后，卫瀛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抬手遣退了周围婢女。
而后望向储况，牵动唇角，“魏侯……这是何意？”
储况面色柔和，目光澄净如洗，似乎不带半点杂念，“殿下白天不是说，臣该每日来沐云馆，好绝了那些恶意忖度？”
卫瀛一噎，顿了顿才道：“可本宫说的是来‘坐一两个时辰’……”
储况露出一抹笑意，语调平淡，“殿下的话，臣一向放在心上，只是…臣如今伤势未愈，白天处理政务之后，精神实在不济，再者……”
他停顿了下，收起笑脸，换上一副忧虑之色，“若不在此过夜，终究难以堵住流言蜚语，毕竟殿下与臣乃结发夫妻，本该是同食同寝。”
他语气诚挚，神态也十分坦荡，仿佛就事论事，给对方讲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卫瀛微眯起眼打量他，试图从那张温润无害、甚至没有半点攻击性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他只是安静的回望着她，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卫瀛被这抹笑意刺了下。
哈，他这是反将她一军。白天她用流言当借口逼他来，晚上他就反手用同样的借口来逼迫她让步。
“魏侯真是……”卫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想得周全呢。”
储况自然明白她话中深意，只微笑着从亲随手里接过铺盖，瞥了眼亲随，那亲随忙告退，一溜烟离开内室。
门合上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惊雷落在两人之间。卫瀛攥了攥袖底的手，非但没有站起身与储况拉开距离，反而倚着妆台，微转过身子望向储况，唇边噙笑，眸光定定，含着几分挑衅和嘲弄。
她倒要看看，储况到底会怎么做。
内室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细微的燃烧声，哔哔啵啵。
沉默中，储况缓步而动，越过卫瀛到了床帐前。
卫瀛面色不变，心中仍是一紧，却见他把铺盖放在了床边的地上，背对着她整理起被褥和软枕。
“…殿下放宽心，臣自知道分寸，在这里安歇便好。明日一早，侯府的人都会看见臣是从沐云馆内室出来的，假以时日，流言自会消失。”储况回身望了她一眼，“若殿下仍觉不妥，不如臣将屏风搬来……”
卫瀛瞥了眼那十二扇的花鸟贴钿檀木屏风，平日里需要两人协作搬动，分量绝对不轻，若挪动想必又要惊动外面的侍从，保不齐就有嘴巴不严的，况且还有床帐阻挡在两人之间，便道：“不必，这样便可。”
储况也顺着她的视线瞧了眼那屏风，猜到她的心思，但也没继续说什么，只眼底滑过一丝促狭笑意。
卫瀛此刻倒是忘了，眼前这位‘清贵公子’是能拉开那把十二石丛云弓的人，搬动一个屏风轻而易举。
经过这一番折腾，卫瀛已睡意全无，索性起身取来手炉坐到榻上，“魏侯先睡吧，本宫还不困。”
储况默然片刻，并未依言而行，而是坐到榻边椅子上。
两人距离颇近，若有似无的松木冷香自储况方向幽然袭来，暖黄色的光线充盈内室，而他修长的影子，则顺着卫瀛裙摆衣袖一直铺展到她肩头，那影子随着烛光呼吸般微微晃动，仿佛幻化出了人心，依偎在卫瀛怀里似的。
卫瀛顿时觉得尴尬，挪了两次身子，但美人榻空间不大，她动作也不好太过明显，故完全拉不开距离。
储况素来对人心体察入微，此刻却似乎没意识到对方的不自在，身体纹丝未动，只是轻声道，“不知殿下此前遇刺的伤，可完全恢复？”
卫瀛瞧了他一眼，之前来信里他就曾问过一次，她回复说已经好了，不知今夜为何重提？但她仍是答道，“已完全好了。”
储况沉默良久。
卫瀛这才隐约猜测，他或许想问是不是留了疤？但转瞬间又觉得是她多虑，这个问题太过私密，储况不该过问，更何况他估计并不关心这些。
既然提及了伤势有关的话题，卫瀛索性道，“白天听魏侯提及陈年旧疾？若魏州没有医治的法子，不如本宫修书一封让京畿御医来瞧瞧？”
储况语气轻描淡写，“劳殿下费心，此乃幼时落下的病根，况且臣体质与旁人不大相同，伤势好得慢在意料之中，不必劳烦。”
卫瀛眉心微蹙，她原以为是当年他随父出征遇到北国埋伏，受了重伤落下的毛病，却不想是年幼时的病根？
年幼时……
一个外室子，自幼无人看重，此中艰辛大概是她这样的金枝玉叶难以想象的。
卫瀛微微叹了口气，觉得再追问下去有揭人伤疤之嫌，声音不由自主的软了些，“本宫之前吩咐曾傅母寻了许多滋补佳品，明日便可备些药膳，只是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储况似乎笑了一声，“谢殿下，臣素来不挑食。”
“唔。”卫瀛听他这般回复，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从小到大，卫瀛餐餐都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她早就吃得发腻，非得女史费劲心思才肯多吃一口，她总以为贵族都对食物挑剔至极，什么都吃反而不体面。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悄然蔓延。
卫瀛无意识的摩挲着手炉花纹，视线在内室里慢慢兜了一圈，不留神触及储况玄色袍脚，忙收了回来，垂眸专心盯着手炉，炉上堆满金丝掐出来的梅枝和鸟雀，活灵活现。
她思绪渐渐飘远，恍惚间记起前世也曾有过一个极其相似的手炉，哪里得来的却忘了。
只记得十分喜爱，前世守寡后一并带回京畿，常带在身边。
有一次大雪，她在梅苑八角亭中悠然赏梅，瞧见一男子与随从自小路过来，看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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