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妇人却无反应，只顾抱着自己哭，口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什么。
姒兰疑惑：“真是她？眼睛长到头顶的门主夫人？她怎么会在这？”
姒芙也不解，这容貌的确是门主夫人，身上衣料脏破仍能分辨其原有的华贵。可依照姒兰所言，她应当被送回原族，怎会出现在这偏僻之地？仿佛……被人遗弃一般。
姒芙瞄了眼身后相隔不远的寂无寐，如今她的身份不好相问。
姒兰会意，蹲下身和和气气道：“门主夫人，你不在族里呆着，怎……沦落到如此境地？”
谁知那妇人仿佛听不懂人话，只有那哭声愈来愈大，咿咿呀呀叫唤，神志不清，好似疯了一般。
她们更困惑了。
“甭问啦，她是个疯妇，被人丢在这的。”旁边一个坐在田埂上的老翁突然插话，似住在这附近的人家，他在这呆了有一阵，对小童欺辱妇人之事见怪不怪。
姒兰顿时问：“老翁可知怎么回事？”
老翁敲了敲手里头的烟管，唏嘘道：“就前段时日，几个修士半夜把她丢在了镇子外头就走了，她一来就是疯的，天天吼着要找自己儿子，谁跟她说话也听不进去。”
“找儿子？”
“是啊，没日没夜叫唤着自己儿子不见了。”
陆之轩不是死了吗？姒兰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被封进棺椁。
“那她家人不曾来寻？”
姒兰离开前四哥对门主夫人烦不胜烦，早给她族中去了信，想快些摆脱她。
老翁想了想，道：“好像又来过两个人，跟丢下他的那几个修士不一样，那两人见她没救又离开啦。”老翁回想着那日情形，皱着眉不确定道：“可是……他们看着不像是接她的，倒像确认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姒兰诧异了，显然后来的是门主夫人族中之人，只确认她疯没疯又不接走，许是在忌讳什么。她再次看了眼疯癫得没了人样的门主夫人，暗忖好好一个世家妇被折腾成这样，那下手的除了四哥别无他人。
这门主夫人到底怎么惹了四哥，这跟灭口有什么啥区别？
姒芙端详着门主夫人，谁知门主夫人目光一瞥向她，忽而惊叫起来：“是你！是你！是你害死我儿，又把我儿偷走的，是不是？”
姒芙眉头皱成了褶子，人都死了还偷走做什么？
更何况她现在是何四，可不是姒芙。
果然疯的很彻底。
姒芙当即少了探问的心思，一个疯子嘴里能套出什么话？总之陆家人死绝了，跟她有什么关系，起身就要离开。
门主夫人忽然一把拉住她，疯妇的劲出奇的大，死拽着不撒手，眼儿瞪得跟铜铃一样，眼珠子都要脱出眼眶，“就是你！你这个丧门星！害死我儿，还害死我一家！丧门星丧门星！还我儿命来！”
五指成爪就向姒芙抠去。
姒兰见状一掌拍开，怒道：“你说谁丧门星！”
门主夫人倒在地上桀桀怪笑，哭一声笑一声，没个人样，嘴里满是恨意：“丧门星，害死我儿，轩儿没了，尸骨都不见了，你不得好死！我咒你，诅咒你……”
姒兰气得唤出大刀，却听“噗嗤”一声，一只白靴先她一步，一脚踩扁门主夫人的胸膛。
门主夫人一口鲜血喷出，霎时气息全无，眼珠子几乎掉出来，死不瞑目，胸膛凹陷与泥地贴在一道，血肉碎骨混着黑泥，死状说不出的扭曲。
恶毒的诅咒戛然而止，姒芙怔怔见寂无寐淡然一拂衣袍，冷漠道：“这种人，何必脏了你的刀。”
他慢悠悠收回脚，身上丝血未沾，看也不看地上死相惨状的门主夫人，轻轻一拽姒芙手腕上的金链，拽得她转过身子，身上那股子冷漠陡然一消，温声道：“你也别瞧，脏了你的眼。”
剧痛让门主夫人脖子向后弯折成可怖的弧度，死得如一根畸形的烂树根。姒芙心有余悸，不是为门主夫人的骤然惨死，而是寂无寐方踩死一人，温和的目光中……却无一丝血气，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叫嚷烦人的苍蝇。
这是她第二次见他杀人，每一回都干脆利落，目下无尘，那平静的淡漠，总会与冒儿山那个春阳煦暖的影子割裂开来。
姒芙唯有此时才会害怕他那股埋在心底深处的、不正常的狠厉疯劲。
“还杵着做什么，莫不是要给她收尸？”
他笑问一声，姒芙看清了他眼底的不耐，顿时回神，木然跟着他爬上飞舟。
四人再次启程，许是见识了寂无寐的手段，谁也没吭声。
“何四，”他站在船头迎风而立，忽然喊了她一声，“你在怕？”
她愣了一瞬，矢口否认，“我没怕。”
寂无寐轻笑一声，“那你是觉得我对人命太过漠视？”
姒芙未应声，在飞东城被大妖袭击时，她就察觉到寂无寐与她的不同，她对居心不良的修士狠，但是不会枉顾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
可在寂无寐眼里，所有人的性命，众生平等，平等得如蝼蚁不值一提，根本不像三大宗出来的正派修士。
他侧头看向她，眼波萦绕着朦胧的漩涡，“你阿姐向来奉行的是明哲保身之道，为了自身，不相关的人与事皆可舍弃。”
姒芙一愣，才反应他口中说的是自己“姒芙”。他说得没错，她就是这等自私自利的人。
“你不要学她。”
姒芙撇了撇嘴，又听寂无寐道：“你不要学她绝情，却绝情得不够彻底。”
姒芙心口一滞，怔然看向他。
他仰首望向天际，姒芙瞧不见他的神色，只觉身前之人忽而笼上一层淡淡的萧条。他缓缓道：“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放弃心软，毕竟……心软的人，活不长久。”
迎着拂面而过的疾风，姒芙再次望向身前渊渟岳峙的背影。
冒儿山的寂无寐，烟霞障目，话说三分留七分，叫人捉摸不透，却是面慈心软的春风柳絮，而不像现在，狠厉绝情杀人如麻，有如游离世间的佛面修罗。
离开冒儿山，他似乎舍弃了什么，又或者说……重新捡回了什么。
门主夫人的惨死让姒芙反应过来，如今的寂无寐手段狠辣，于生死之事上从不犹豫。
这段时间与他忽远忽近的相处，姒芙几乎差点忘了，她身为寂无寐仇敌关系最密切之人，两人之间隔着乱麻一般的纠葛，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
蔺家的飞舟精妙天成，不过三四日时间，便从中州腹地抵达西域边境，西极山便藏在雄伟环绕的山脉之中。
下了飞舟，蔺如笙掏出几瓶避障丹，分发给诸人。
姒芙皱眉吞下苦得掉牙的丹药，眼下又递来一捧甜米糕。
抬眼，寂无寐泰然自若道：“进山后需步行数个时辰，你修为最差，先垫一垫。”
口中是挥散不去的苦味，她盯着香甜的白糕片刻，默默接过啃了起来。
西极山上迷雾丛生，瘴气遍布，浓郁的青灰色雾气遮着眼，几乎瞧不清脚下路。
寂无寐指尖一掐，消失的金色链条重新出现在手中，他拽着金链引着她，好似开了天眼一般，顶着迷雾踩着腐枝烂叶走得闲庭信步，姒兰与蔺如笙在后面亦步亦趋紧紧跟着。
山间偶尔响起几声怪异的吠叫，不似鸟，不似兽，更不似人。
边境之地，潜藏了许多从妖界逃来的妖。
妖界灵气充沛，然而妖族极其能生，又奉行弱肉强食之道，长年累月下来，修炼资源已不够数量庞大的妖族分配。
自结界破坏后，许多妖因为各种原因逃到人界，有些杀戮人族抑或散播灾害，有些则躲在崇山峻岭里汲取灵气，暗中修炼。
西极山中的这只水妖龙是个六阶妖兽，离族索居，当时陆之轩用水龙妖龙筋跟她交易时便提过，此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躲到人界养伤，并没有真正六阶妖兽的实力。
当时与陆之轩做的是空手套白狼的交易，却因他身死而告吹，姒芙只能退而求其次，借寂无寐的手来取龙筋。
山中聚集了不少着被六阶妖气吸引而来的小妖，隔着浓郁的瘴气，姒芙瞥见几双绿幽幽的眼睛，眸光渗人地盯着他们几个闯入领地的人族，许是忌惮前方寂无寐手中的长剑，它们离得远远的，并不敢靠近。
本以为路上要经历几次争斗，谁知却一路平顺到达水妖龙藏身的洞穴。
巨大的洞口有如一只上古妖神的大嘴，丈许高，三人宽，黑黝黝深不见底，陈腐湿气弥漫而出，伴随着刺鼻的妖气，诡异又幽深。
寂无寐抬头望了眼头顶，隔着厚密无光的层层枝叶，也不知怎么瞧清的天色，“方过卯时，时辰刚好。”
水龙妖是昼伏夜出的妖，卯时正是它最困顿的时候。
洞外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小妖们在暗中蛰伏，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寂无寐环视一圈看向姒芙，沉吟一番，嘱咐：“跟紧我。”
说罢率先提步进入洞窟。
洞内潮湿阴暗，姒芙踩着寂无寐的脚印，走得小心翼翼，衣衫很快粘上一层浸入骨子里的湿冷。水妖龙喜水喜阴，洞中地底暗河是它最好的藏身处。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寂无寐停下脚步，姒芙向前一望。
前头是一处空旷的洞室，一眼没有尽头，静谧流淌的暗河上有一处浅滩，隔着寂无寐手中微弱的灵光，只见一个庞然大物盘踞在浅滩上，坚硬如铁的鳞片闪过一丝幽光。它好似在沉睡，身躯缓缓起伏，喉间闷闷的呼吸声回荡在洞厅中。
确定它暂时不会醒来，姒兰蹑手蹑脚抽身上前，与之前商议好的那般，在水妖龙周围布下阵法。
毕竟是一只六阶妖兽，为确保万无一失，姒兰在浅滩上画下一枚巨大的阵法，是姒家惯用削弱妖力的伏妖阵。
寂无寐缓缓踏入阵法的那一刻，姒兰一拍阵脚，金芒一闪，阵力顺着繁复阵线直击中心的水妖龙，只听一声哀鸣声起，水妖龙痛得长身直立，寂无寐举剑刺向它露出的心脉处。
水妖龙的心脉弱点藏在一层又一层的鳞甲之下，凡铁长剑刚刺进第一层鳞甲，崩然断成两截。寂无寐甩掉断剑，淡定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柄新剑，依旧是一把普通的铁剑。
他身为剑修，却并无本命灵剑。
姒兰见状举刀迎上，两人一龙战在一处。
蔺如笙护着姒芙躲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感叹道：“原来六阶的妖兽，哪怕受了伤也难以一击毙之啊。”
姒芙默默观察着水妖龙，却感觉有一丝不对劲。
姒兰有四重巅峰修为，搭上一个不知深浅的寂无寐，照理两人不应该跟重伤的妖龙打得有来有回。这水妖龙一招一式看似施展的勉强，可它却好似带了一股赴死的狠劲，每一击都逼得寂无寐退后半步。
寂无寐手中第二把剑再次断裂，姒兰赶来挡下迎头一击，没好气对他吼道：“怎么回事？你个剑修怎么没一把趁手的剑，如何破它的甲？”
他掏出第三把剑，一捻剑诀，剑身覆上一层雷电，再次挥向水妖龙。
雷电一沾上附着水气的妖龙，霎时漫过全身，妖龙却只被雷电劈得迟滞了一息，又向寂无寐攻去。
寂无寐躲开一击，微微皱眉望向手中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面露迟疑，不复往日那般淡定自若。眼见妖龙身上的雷电之力渐渐削弱，一旁的姒芙猛然想起来——他已经许久未跟她取血了。
寂无寐并非错估了水妖龙的实力，也并非少了趁手的本命剑，而是……塑月久未得鲜血滋养陷入停滞，难以为继，反而在吸纳他体内灵力！
半成品的塑月极不稳定，如今反而成了累赘。谁都未预料到这个变故，如今的寂无寐恐怕只有四重修为，最高不至五重！
两个不到五重修为的修士，如何抵挡六阶的妖？
水妖龙三番两次被激怒，愈发猛烈攻击这两个“不速之客”，两人一时被妖龙缠得分身乏术。
姒芙沉默片刻，无声离开蔺如笙身后。
她摸向姒兰画下的伏龙阵，悄悄篡改地上的阵法。
然而并非加固阵法，而是悄摸擦拭成型的阵线……
水妖龙将所有精力放在寂无寐身上，他捉襟见肘，如此良机，她要借水妖龙的手，摆脱寂无寐。
伏龙阵并非什么精密高深的阵法，随意擦去几条不甚清晰的阵线，待水妖龙恢复妖力，若能重创寂无寐，她再用藏在怀中、驯服七阶妖兽的阵旗锁住水妖龙，如此，塑月和龙筋皆能到手。
入洞图途中她曾有过这番想法，但不知此举是否能成功，却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突兀。
在擦去第三道阵线时，少了伏龙阵的压制，水妖龙忽而长啸一声，粗壮的龙尾猛然扫向寂无寐。
寂无寐持剑一挡，剑叶应声而断，他方架起一道护体屏障，却觉那妖力不对，薄如蝉翼的屏障忽而碎裂，妖力余震猛然将他击倒在暗河浅滩，裹着水妖龙妖气的河水如锁链将他紧紧缠住，他面色霎时惨白如雪。
水妖龙大口一张，血口聚集着一人粗的玄色光柱，汹涌妖力声势浩然地向寂无寐打去。
姒芙赶忙掏出阵旗，在妖龙喷出妖力的一瞬间，插入最后一面阵旗。
姒芙还未来得及高兴，身旁掠过一个身影奔向寂无寐，情急之下胳膊肘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姒芙正一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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