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阴霾终散去,日光破云而出,洒在积雪上,泛起刺目白光。
檐下冰棱滴滴答答落水,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凹痕,声音清脆,似击玉磬。
苏璃月昨日便收到舅舅递来的信,她捏着信笺,唇角弯起一丝笑意。这是自那日假山之后,心头第一次泛起暖意。
换了身月白绣银线兰草纹袄裙,外罩莲青色斗篷,发间只簪支银簪,苏璃月由青黛陪着出了门。
马车辘轳前行,穿过几条长街,街边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在门口扫雪,热气从包子铺蒸笼里冒出,混着叫卖声,烟火气扑面而来。
马车停驻在得意楼前,苏璃月刚下车,便见舅父周延已在门口等候。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宽腰带,国字脸上带着笑,迎上来道:“月丫头来了,快上楼,你舅母等急了,一大早就念叨。”
苏璃月含笑应着,随舅父上楼。楼梯窄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着栏杆往上,能闻见各层飘来的酒菜香气。
二楼雅间,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光晕。推门进去,舅母王氏正临窗坐着,听见动静忙起身,一把拉住苏璃月手:“可算来了,舅母都等半个时辰了,生怕你有事来不了。”
苏璃月笑道:“是璃月来迟了,舅母莫怪。府里有些事耽搁了。”
“不怪不怪,来了就好。”王氏拉着她在窗边坐下,又招呼周延,“快叫伙计上菜,月丫头定是饿了。”
三人落座,伙计上了茶点。
苏璃月看着差点,眸色微变。
王氏没察觉,只拉着她的手絮絮问着,苏璃月一一应着,拣能说的说,不该说的只字不提,只道一切都好。
王氏叹道:“你母亲那人,多的舅母也不好说,偏心是偏到咯吱窝。你莫往心里去,往后有我们。你外祖母来信,也惦记着你,说等开春暖和了,要进京来看你。”
苏璃月心头一暖,轻轻点头。窗外日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那点水光。
周延在一旁道:“今儿出来,就为让你散散心。京中咱们不熟,这得意楼的菜倒是不错,你舅母特意点了你爱吃的。”
正说着,门忽然被人叩响。
叩门声不重,三下,有节奏的。
苏璃月心想是伙计,未在意。
门被推开,进来的并非伙计,而是一道挺拔墨蓝身影,玉冠束发,外罩玄色大氅,眉目清俊,唇角含着温润笑意。
谢玉珩,苏璃月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溅出,洇湿了袖口。
苏璃月抬眸瞪他,眼中满是震惊与质问,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他怎敢来?
谢玉珩却似浑然不觉,只含笑上前,向周延与王氏拱手一礼,姿态从容,进退有度:“晚辈冒昧,打扰了。听闻周老爷周夫人在此,特来拜见。”
周延与王氏对视一眼,满眼疑惑。王氏看向苏璃月:“月丫头,这位是……你朋友?”
苏璃月张了张嘴,正要介绍,却见谢玉珩抢先一步开口。
“晚辈……”
谢玉珩画还未出口,周延一拍脑门,眼眸一亮,“你就是秦家公子吧!”
闻言,谢玉珩笑意温润,声音清朗,一双眼眸泛着精光,“常听璃月提起二位长辈,外祖家待她极好,比亲女儿还亲。今日恰巧路过,听闻二位在此,便想着定要来拜见,还望二位莫怪晚辈唐突。”
苏璃月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秦子墨?
他……他竟然冒充秦子墨?
周延脸上露出笑意:“常听人说秦尚书府上公子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忙起身,“快请坐,快请坐,别站着。”
王氏也露出笑意,上下打量着谢玉珩,眼中满是审视与满意,那目光从他眉眼滑到肩背,又从肩背滑到衣袍,一寸一寸,像在相看女婿。
这秦子墨,看起来和传闻中相差很多。
谢玉珩含笑落座,目光似无意扫过苏璃月,那眼里带着促狭笑意,亮得惊人:“璃月面皮薄,怕是不提我。不过晚辈对二位长辈却是久仰,常听她说舅父豪爽,舅母温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苏璃月握着茶盏,指尖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她想揭穿他,想告诉舅父舅母这人不是秦子墨,是靖安侯世子,是个骗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此刻揭穿,舅父舅母会怎么想?她与未来姐夫这般纠缠,又该如何解释?
只能忍。
谢玉珩已与周延攀谈起来,谈吐得体,进退有度。他说得头头是道,比苏璃月还熟稔几分。
周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意愈浓,拍着桌子道:“秦公子对江南很熟?比月丫头还熟!”
谢玉珩笑道:“晚辈外祖家曾在苏州,幼时在那边住过几年,对江南风物甚是怀念。那日听璃月提起二位长辈从江南来,便想着定要来拜见,也算一解思乡之情。”
王氏越看越喜欢,拉着谢玉珩问长问短,谢玉珩一一答着,滴水不漏,还真的是秦子墨一般。
苏璃月坐在一旁,只觉荒诞至极。
这人……他究竟想做什么?
周延兴致颇高,命伙计上酒。谢玉珩也不推辞,与周延对饮起来。
几杯下肚,周延话更多了,脸红得像关公,拍着谢玉珩肩膀道:“秦公子,老夫这外甥女,幼时便到我身边,在苏家又……唉,不说那些。往后你若对她好,老夫就把你当亲儿子待!”
谢玉珩含笑举杯,一饮而尽:“舅父放心,晚辈定当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苏璃月听得面红耳赤,耳根滚烫,恨不得将手中茶盏扣在他那张笑得欠揍的脸上。
王氏在一旁安静坐着,突然拉过苏璃月的手,温柔的看着苏璃月。
苏璃月红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得出无声叹息。她能说什么?说这人不是秦子墨?说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只能忍。
酒过三巡,周延已有些醉意,拉着谢玉珩称兄道弟,“秦老弟”“好兄弟”叫得亲热。
王氏见状,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对苏璃月道:“你舅父难得这么高兴,就让他多喝几杯。待会儿让秦公子送你回去,舅母才放心。”
苏璃月忙道:“舅母,我自己可以回去,府里马车就在下面……”
“那怎么行?”王氏瞪她,一脸不容置疑,“一个姑娘家独自回去,这天又黑了,舅母可不放心。有秦公子陪着,舅母才安心。你们年轻人多处处,也是好事。”
苏璃月无言以对。
又坐片刻,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周延已醉得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王氏扶着他,对谢玉珩道:“秦公子,月丫头就拜托你了。送她回府,路上当心些,天冷路滑。”
谢玉珩起身一礼,郑重其事:“舅母放心,晚辈定当平安送到。”
苏璃月咬牙,跟着他下楼。
出了得意楼,冷风扑面,腊月寒气直往脖子里钻。天色已暗,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上板。
谢玉珩的马车已候在门口,一匹玄色骏马喷着白气,车夫拢着手等着。
谢玉珩掀开车帘,侧身让苏璃月上车,动作自然。
苏璃月看他一眼,咬牙上了马车。
谢玉珩随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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