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虽定在后日,唐家姑娘唐知雁却是早两日就到了谢家府邸。
阿珠白日出不得去,听见观澜堂的丫鬟小厮议论。
“唐姑娘与六娘子、七娘子住在一块儿,你可瞧见模样了?听说生得极美,性情也很好。”
“我听说了,小厨房不小心送了叫唐姑娘面上起风疹的食物,她不止没有责备,还为厨娘开脱,说是自己饮食禁忌多,没有逐一说清楚,免了厨房的责罚。”
“我远远见过一面,真真是仙子模样,也不知道唐姑娘的风疹能不能在接风宴前消退。”
阿珠还未行事,一边听几人议论,一边吸食谢临留下的酥油鲍螺。
老太爷念在孙儿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大发慈悲放他去衙门当差。日暮,阿珠等到谢临散衙归来,将想法和盘托出,“我若把唐家姑娘吓坏了,如何是好?”
谢临趁机回了平安巷一趟,亲自取了安魂香与三足小银炉,正按惯例点燃,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唐家姑娘祖父是边州名将,父亲也在厢军,并非你想的那种娇娘子。何况……”
“什么?”
“何况,以姑娘的鬼力……”
他没有把话说完。
阿珠默默卷走了小香炉,飘上了西墙书架的最高处,给了他一个鬼力薄弱的背影。
接风宴当日,恰好下了绵绵春雨,日光隐在浓云后。
阿珠躲在谢临伞下,一路顺畅无阻到了水榭,见到了正主。
唐家姑娘脸上风疹果然没好,还留有大小淡红色印记,而她也并未遮掩,饶是如此,光凭那一双顾盼神飞,清澈如洗的丹凤眼,也能看出原本应有的好容貌。她穿一身蝶戏牡丹的百迭裙,裙裾上挂的禁步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既非玉石也非金银,反而透着些粗朴。
她的坐席被安排在谢六娘与谢七娘旁边。
六娘七娘是双生,正是活泼爱说笑的年纪,还未开宴就吱吱喳喳地介绍起来。
六娘先卖关子:“雁姐姐,我五哥有个绝活,等会儿让他表演给你看,你猜猜是什么?”
唐知雁看了一眼水榭布置,素纱帘朦朦胧胧,置了一方木台,“抚琴?”
七娘摇头,“那多无趣呀,你再查猜猜。”
“听闻五公子醉心修复古籍书画,墨宝千金难求,莫非是作画?”
六娘七娘齐齐摇头,一人以手为刀,一人双臂环抱,异口同声道:“斫鱼。”
此刻,清风徐来,掀动素纱帘,露出那木台真容,上头果真摆了雪亮刀具与料理干净的鲜鲫。
谢临从水榭一角转出,衣袖已让清和用一根绸缎扎好。
他净过了手,握起刀具,姿态沉静得不似在料理庖厨之事。很快,金盘堆雪,冰鲜透亮的鱼片切得如绉纱般薄,好像一口气吹得用力些,就会如纸片一样飘走。
婢女挑起银箸分餐,配以酸香微辛的金齑,以便送到各人坐席上。
余下的鱼头鱼骨,放入砂锅沸水中,调入葱姜盐,煮成了清淡鲜白的鱼汤。
阿珠还在斫鱼台,新鲜地绕着谢临飘飘转。
“我只在话本子上见过这个,谢临,你好厉害呀。”
“你怎么学会的这个?练习多久了?”
“卖鱼陈他都不会。”
……
谢临自是不能回应。
不一会儿,汤也煮好了。
接风宴是为唐如雁而设,婢女在阿珠的紧密注视下,将第一碟鱼脍与鱼汤往唐如雁席位上送。
谢六娘笑嘻嘻凑近去,“五哥哥整日埋首残卷,有日翻出了一本前朝佚失的食谱,上头写金齑玉脍理应‘吹之即飞’,便觉府里厨娘斫鱼总是差了几分意思,闲来无事自己练习,有助于平心静气。”
她说着说着,却发现唐如雁面色有异,举着银箸踌躇。
谢六娘顺着她视线一看,跟着愣了愣。
“五哥哥,这鱼莫非不新鲜,怎么生了绿点?竟好似……发霉了?”
恰好此时,有婢女将她的那份呈来,“许是蹭到了什么东西,雁姐姐先尝尝这碟。”新换的鱼碟,清透冰白,霎时又浮起了肉眼可见的绿点,鱼肉的光泽变得灰败。
唐知雁蹙眉。
谢七娘不信邪,把自己那碟也让到了唐如雁面前,很快惊呼一声,“怎、怎会如此。”
阿珠早已盘腿坐在唐如雁身侧,心虚地搓搓手,朝她抱歉。金齑橙丝,清香鲜美,是真的……很好吸呀。她一连用了三碟,瞄向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奶白鱼汤,不一会儿,就连鱼汤都变得有几分浑浊。
阿珠吸饱了,不知是热汤不适宜鬼魂吸食的缘故,还是别的,有一种久违的困倦。
谢临净了手,从斫鱼台出来,瞧见了这一幕,挥手让婢女把所有鱼碟都撤了下去。
鱼脍是个添头,并非接风宴主菜。
谢家大夫人操持宴会的经验甚多,就没有打不来的圆场。她和蔼一笑:“春雨时分,最易返潮,定然是厨房底下哪个粗使婆子懒怠了,未将切鱼的木砧板烘干。今日且罢,雁姑娘尝尝别道热菜。”
她一拍手,厨房将一早备好的各色菜肴呈上,色香味俱全。
眼看意外就要轻轻揭过了。
谢临开口,“鲜鲫离水不过片刻,在我手底尚且完好,怪不得厨房。”他无视了主位上来自老太爷的瞪视,把把眸光转向唐知雁,带了几分歉然。
“我听闻西北边境的武将世家多有佩戴虎骨镇物的旧俗,能够庇护宿主安康,驱逐百鬼。唐姑娘的禁步,若我没猜错,就是虎骨。想必谢某与唐姑娘八字不合,亦或我久居平安巷,沾染了什么倒霉运道,以至于冲撞唐姑娘的福运,让虎骨来辟煞。”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的话,唐如雁的禁步动了动。
她面前的茶盏“咔嚓”一下,碎成了两半,阿珠功成身退,飘到了水榭帘下最阴暗的地方。
老太爷的白胡子又气得翘高了一寸。
他不信鬼神,料定是谢临使了不知什么伎俩,“五郎修书修魔怔了,唐丫头别往心里去,不听他的。”
“无妨,鱼脍本就性寒,我脸上风疹尚未好透,也确实无福消受。”
唐知雁不知是真的被吓到了,还是有心事,愣怔了许久才接话,只是话中婉拒之意,也很明显。
老太爷糟心地看了一眼给台阶不下,偏偏把台阶拆了才满意的孙儿。
终是歇了临老改行拉媒的心,把话题转向了延州风物,谢家作陪的女眷们都是玲珑心思,当即会意了,全把谢临当一块漂亮且哑巴的木头屏风,没再费尽心思拐着弯儿夸他一句半句。
一场接风宴眼看就要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唐知雁由丫鬟打着伞,待老太爷老夫人离去了,才转向谢临道:“七姑娘曾说,谢公子的观澜堂藏书甚多,有不少西北山川风物的前朝地志,不知能否容我一观?”
“我把地志整理出来,清和给唐姑娘送去。”
“阴雨连绵,潮湿路滑,弄脏了就书页就可惜了,我只去一观,绝不会耽搁谢公子多于一刻。”
唐知雁显得异乎寻常地坚持。
阿珠凑近了,从谢临伞下飘到了唐知雁的伞下,盯着她脸颊看。
“谢临。”
她困得想打呵欠,强忍住了,旋起一阵小风,裹着丝丝细雨,往唐知雁的面颊吹去。但见那些淡红色印记的边缘,变得氤氲模糊,好像要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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