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还未飘出多远,就在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头,瞧见了个瘦小影子。
小孩儿穿着灰扑扑、打满了补丁的衣裳,蹲在地上,不知摆弄些什么。阿珠嗅到同类气息,是个鬼魂,还是个不恐怖的小小鬼魂。
她眼前一亮,飘过去打招呼,“小孩儿!”
小鬼察觉动静,被她吓了一大跳,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兽般,蹿了出去。
阿珠困惑:“等等,你别跑呀!”
他不知是死得太早了,道行不高,还学不会飘,还是怎的,就靠两条瘦巴巴的腿跑,却胜在对乱树林的地形无比熟悉,东躲西藏,愣在把阿珠当风筝似的溜了好一大圈。
“你为何一个小孩儿孤零零在这里?”
“你也是时疫病逝的吗?”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牧寒的鬼,他是个大夫……”
乱树林里回□□鬼脆生生的嗓音,宛如念咒,半个字回应也无。
耗子似乱窜的小孩儿鬼魂,在听到牧寒二字时,刹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愣愣地看着阿珠,随即两手比划起来,嘴唇翕动,喉头发出沙哑的声音,却没一个清楚的咬字。
“你是个哑巴鬼吗?我听不清楚你说话。”
阿珠歪头,见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了乱树林深处一座单独的坟茔。
西山公坟,好些人合葬在一起的,拢共一块大墓碑,刻了好些名字,那座坟茔独个儿,显得离群索居,仿佛主人生前就不太爱凑热闹,是个清静性子,周边的土还特别干净平整。
阿珠回头,她被小小鬼领着乱转,谢临和唐知雁已跟丢了她。
先去瞧瞧吧,她正要顺着小小鬼指的方向去,远处山头的浓云散开,倏地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日头出来了。
哑巴小鬼抖了抖,直接化作了一缕轻烟,钻入了不远处的一个野坟包里。阿珠有样学样,想遁进去瞧瞧,魂体化于无形,猛然一低头往里扎,“砰”!
她头昏脑胀、眼冒金星被弹了出来。
就跟平安巷口、开云观外的结界一样,那野坟包不认她。
日出之光势不可挡,铺天盖地,逐渐变得强盛。
阿珠在乱树林的树影下勉强躲藏,漏下来的点点光斑,灼得她愁眉苦脸,“谢临,谢临,你快……”
一片厚重的阴影兜头罩下。
谢临从一棵老树后蓦然转出,仿佛什么应咒语召唤的灵物。
阿珠飞快躲入了他的绸伞下,“唐姑娘呢?”
“还在后头。”谢临头往自己右肩偏了偏,“上来,别乱飘散了。”
“有个小小鬼,可惜是个哑巴,我问他有没有见过牧寒,他给我指了那座坟茔。”
阿珠攀在他肩头,随着谢临转身走出树荫的脚步,看见了慢了一段路赶上来的唐知雁。
唐知雁看不见她,“谢公子可找到阿珠姑娘了?”
阿珠控着清风,轻轻卷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表示回应。
日光更亮了。
乱树林里鸟雀啾啾,团团浓墨似的树冠在晨曦中显露真容,分明是苍翠茂盛的苦楝树。地里三两冒头的墓,公坟或私坟的,看起来都挺齐整,似乎隔三岔五就有人来祭拜或清扫。
两人一鬼兵分两路,各自查看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就在此时,山风吹拂,送来了一股高粱酒的味道,夹杂某种甜香,像是糕点,又像是刚蒸好的米饭。
远处的晨曦薄雾里,出现了一群稀稀落落的影子。
有什么大得夸张的物件,棱角分明,晃晃悠悠,在西山各处的荒坟间显得有些诡异。
唐知雁警觉起来,“这是人……还是?”
阿珠探头张望,让谢临转达:“不是鬼。”
谢临:“先躲一躲,看清楚情况。”
二人带着阿珠,避让到了高大的苦楝树后头。
远处薄雾里走出一群人,男女老少,什么年纪的都有,看肤色与手上都有操劳的痕迹。
有人手提竹篮,里头裹着看起来软乎乎的米糕米饼。
有人抱了一坛酒。
还有人背了很多纸扎玩意,一摞摞的金银纸钱、纸马和纸糊的房舍。
他们熟门熟路,走到了哑巴鬼指给阿珠看的那座孤坟前。
为首的黑脸汉子一笑,咧出雪白的牙花子,他嗓门嘹亮,不像祭拜亲友,倾吐思情,像是在报喜,把酒坛子拍开,大咧咧洒在了墓前,“牧大夫,月底我不得空啊,得出去跑货,提前叫大伙儿来了。”
他洒了一半,一把揪过自家缩头缩脑的儿子:“狗蛋,过来!给小牧大夫跪下,把你在私塾学的名字,还有那什么学了就穷林,在泥地里写给他看。别丢老子的脸!”
“爹,是《幼学琼林》……”
叫狗蛋的半大小子满脸无奈,还是规规矩矩跪下去,捡了一个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自己的名字。
汉子欣赏了一会儿,“真是有我的风范!”
他手腕一抖,继续把剩下半坛子酒洒了,“吴大娘的眼疾好咯,小宋大夫治的,都能穿针线了,她给你纳了个鞋底子托我带来,待会儿给你烧了。还有西街小顺子,你记得吗?娶亲了,新娘子一看就能生……”
酒坛子禁不住他豪爽的倒法,转眼就空了。
好端端的清静孤坟,被浇得酒香四溢,黑脸汉子跟着猛吸了一口,“总之,大伙儿过得都挺好的!下回,我再给你烧个水灵灵的漂亮女……”话没说完,给他身边的女人狠狠拍了一下。
“当人家小牧大夫是你呢?没脸没皮的。”
“都是男人嘛,我懂他!”
“你懂个屁!”
女人转头指挥身后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把墓碑外头的土地再平整了,烧起了那些纸扎玩意儿。动作慢一些的,上了年纪的老人跟着蹲下来,一张一张金银纸钱揭开来,丢到火堆里。
唐知雁终是没忍住,走了出去,“诸位祭拜的,是牧寒吗?”
她虽不看重锦衣华服,身上的衣裙装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骤然出现在荒郊野岭,显得格格不入,祭拜的好几人脸色一变。
黑脸汉子把媳妇和孩子护在身后,迅速踩灭了刚烧起来的纸钱。
“你听错了,我们祭拜的是自家人,什么木头寒不寒的,不认识。”
唐知雁看着被踩灭的纸钱,直接弯腰,用手拢了拢,再掏出随身的火折子,重新点燃了起来。
她维持着蹲下的姿势,转头看向众人,恳切道:“我是牧寒的故友,他师父张大夫说,他被合葬在此处,这个单独的墓碑……是他的吗?”
众人脸上的戒备神色未减。
其中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人问:“姑娘贵姓?”
“我姓唐。”
“从何而来?”
“延州。”
脸黑汉子的媳妇走近了些,将唐知雁打量,“我问你,小牧大夫最怕吃什么?”
“南瓜。”
唐知雁想也不想,“有一年粮食歉收,军中先紧着士兵的,他连着吃了一个月的南瓜粥,自此以后看了就想吐,吃了会起鸡皮疙瘩。”
她这话说完,气氛肉眼可见地一松。
村民们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上了年纪的,甚至用手抚了抚胸口的位置。
女人又一连问了两个问题,确认了她真是熟悉牧寒的朋友。
“不是我们故意骗你,”她左右看看,确定无外人,“小牧大夫是时疫走的,当年官府规定,都是要一把火烧尽了,一起埋葬的,谁家敢偷偷留人,都是要挨板子的。我们特意买通了义庄的人,留了他在此立碑,便是济世堂的人来问,当时也不敢松口。”
也就是时日久了,事情揭过去,才敢同牧寒亲近的人承认。
“如此,诸位想必都是南城街坊了。”
唐知雁朝众人深深一礼,看向了那个没有名姓的孤坟,“感谢你们为他至此。”她借了南城街坊的香烛,给牧寒点上,与众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朝树后的谢临招手,让他带着阿珠出来。
“这是与我同来的谢家公子。”
她看向了方才交换名姓的张木兰,“张家姐姐,牧寒来时,应该随身带了一个医箱,箱子是随他下葬了还是?内里物品都有谁接触过?”
张木兰稀奇地看着一清早打伞的谢临,直到她男人小肚鸡肠地咳了起来。
“哦,小牧大夫的遗物,没烧,南城大夫少,当时这也缺,那也缺的,他里头存的好多东西还能继续用,接着给别的郎中了,现下都在小宋大夫那里收着呢。姑娘要打探,我带你去。”
祭拜一行人在乱树林外各自散了。
身强力壮的中青年要往城里赶,各自有长短工要干活,妇孺老人则返回南城巷子。
张木兰口中的小宋大夫,名叫宋闻风,也是在时疫中来支援南城的大夫。
后来,就干脆留在这里,开了青庐,给街坊们治病开药。
阿珠躲在谢临伞下,一边听张木兰讲述当年事,一边看南城街巷。
这里与平安巷很不同。
这里更局促、狭窄,不长不短的街巷,好像愣是把三个平安巷的人都塞进去了。小孩儿的哭闹声穿透薄墙,响在人耳朵边上,谁家不知一大早在开锅烧菜,油烟的焦味飘出来,久久都散不开。
宋闻风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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