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离谢临……已经很近了。
阿珠思绪缓慢,想起那碟樱桃蜜煎甜滋滋的气味。谢临身上不是甜滋滋的,总是带了陈纸故墨的气息,还有被他体温烘出来的浅淡安魂香。
她将鼻尖贴近了,抵到他颈侧皮肤。
谢临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便是这样,无妨。”
凡人的身躯温暖,气息鲜活,能够正常行走在日光下。
她好像通过谢临,汲取了那些她不能承受的旭日骄阳的力量,所听、所看、所感在变得逐渐清晰,整个魂体淡化成白雾的缥缈感缓解了五六分。
她发现谢临在拔足狂奔,来时夜色喧嚣的金鼎街,在白日里热闹更甚。
谢临甚至要左躲右闪,才能绕过迎面而来的贩夫走卒与行人。
从金鼎街入平安巷那一刻。
阿珠不是看到的,是感受到的,仿佛有什么在归位,一回到堂屋,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恢复如初。
她从谢临背上飘走了。
青年郎君坐在她常坐的太师椅上,胸膛起伏略急促,眼睫与鬓发都落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雨雾,长指轻捻,像是在掐算什么,“二十个时辰。”
“什么?”
“姑娘离开平安巷到谢家,二十个时辰,还不足两天两夜。”
“二十个时辰……这是不是代表我最长久能离开平安巷的时日,再过三四个时辰,就会魂飞魄散?”
谢临没有接话,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指头动了动。
“谢公子?”
她操控清和在熏笼上留下的干净帕子,飘飘旋旋来到他面前,把那张湿润的脸庞笼罩,帕子凭空凹陷,顺着他起伏的眉骨、高隆的鼻梁与唇峰,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地揉擦,像人的手指施加其上。
“我是不是迷糊之下,把你的阳气吸干了?”
谢临隔着那帕子,发出一声模糊的笑,胸中似有一股郁气长舒,忽而把帕子摘了下来。
“何时开始觉得不适?”
“啊?”
“何时魂体变淡,觉出虚弱?”
“宴会开始的时候,有一些困,好像想睡觉……”
“为何不告诉我?”
阿珠一滞,她没有觉得这是不适的征兆,所有一切都是新鲜体验,叫她乐而忘返,“我顾着玩……没留意。”
“我提醒过,”谢临看着她,“魂飞魄散,难道好玩?”
阿珠登时感同身受了清和那日耸眉搭眼,预备等待训斥的心情。说话不急不躁,看着脾气很好的郎君冷脸起来,有说不出的严厉。她捏紧了袖子,想要辩解几句,谢临已起身经过了她,独自回了房。
是夜的安魂香点起来。
三足小银炉被主人放在西厢房门缝外,像个被遗弃的小物件。
翌日一早,清和赶来平安巷伺候。
西厢房早有灯火融融,谢临披衣的身影在屏风后映出,“公服拿来,今日要到御前。”
“是。”
清和去衣箱翻找了。
他看不见的视野里,牛角梳、玉冠、发油等细巧物件,逐一腾空,稳稳地飘到了谢临手边,先后顺序只凭谢临余光一瞥,时机之准确,反应之迅速,比十个清和还有眼色。
阿珠杵在旁边,眼巴巴地卖力。
“谢临,人不可以生隔夜气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她在胡言乱语,“我以后一定不瞒着你,有什么头疼脑热都告诉你,你别生气了。”
清和熨好了公服回头一看,公子自己把发冠梳好了。
今日这般利索,莫不是嫌弃他慢?他心下一凛,替他整理公服的速度便加快了。阿珠绕着主仆二人转,见谢临出门了,眼神始终没有往她这边看。
当鬼没经验,哄人也没有,只会反复念叨你别生气了,她生前一定是个孤家寡人。
她黯然地飘在清和身后,跟着出了西厢房。
谢临忽而折返:“你过来一下。”
她抬头,这话却是对清和说的。
阿珠灰溜溜坐回了那把太师椅。
出了李仙姑的事情后,清和没敢再挪动它的位置,恨不得建个神龛,把椅子供起来。
院门一开一阖,搬过来没几日的新住客离开了。
阿珠两手托腮,看清和回来忙忙碌碌地打扫,不知谢临交待了什么差事,他赶着出门。堂屋里最后一个活人也离开了,阳光斜影在这日挪动得分外慢,她等了又等,飘了十二圈半,才见它往西边移动了半格地砖。
鸟雀若未见山川博大,那竹笼就是安家之所。
可她的心已不安于平安巷这一亩三分地了,便是魂飞魄散,也只想掰着指头数还能游戏人间多少个时辰。
我到底……为何会被困于此处?
唐姑娘收到的那些信,又是谁写的呢?
阿珠又躺回到了地板上。
一个时辰后,清和满身细汗地回来,手上捧了一个书箱那么大的物件。
阿珠坐起来,远远看着,是个轻飘飘的,纸糊的大盒子。清和站在日光下,在院墙一角扫出块地方,拿来黄铜盆生了火,纸盒子被投入了火堆里,烟灰升腾,转眼吞没个干净。
他收拾完香灰和烧火盆,长松一口气,飞快地走了。
什么东西?
阿珠卷起清风,隔空取来一撮被清和遗漏的灰烬,小残片上写着三元香……之后被烧掉了。可那明明不是香,她呼出一口气把小残片吹掉,蓦地想起,在卖元宝蜡烛香的黄婆婆家门前听过的闲话。
卖糖人的老张嫌弃黄婆婆的纸钱卖得贵,“你当自己是三元铺么?”
黄婆婆的白眼快翻上天了,“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这三文钱十个纸元宝,你在三元记连半个都买不到。大户人家,货真价实的烧银子咧。”
是个听起来很贵的香烛铺子。
阿珠期待地坐起来,正想努力感受,“噹”一下好大动静,什么响动了。
她飞身飘去了西厢房,瞧见个还没她膝盖高的纸人偶。
蓝衣人偶背了一把纸扎长枪,光有脸蛋,没有五官,仰头同她面面相觑,两只纸手扶着被碰翻的花瓶,颤颤巍巍,泄露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慌张。
“你,你就是清和烧的……三元记的……”
她脆生生的一句未问完,又听见一声“哐”,谢临书案搁置的砚台被碰翻在地上,乌漆漆的墨汁儿顺着桌角流在地上,一个白衣人偶半挂在书桌边缘,一手还维持着抢救砚台的姿势。
定睛一看,博古柜上,供桌前,小几底。
纸扎小人五彩缤纷,倒挂的,四脚朝天的……哪哪儿都是,哪哪都不干正事。
阿珠一手一只,三两来回,把人偶抓齐了,放在阴影里排排站。
纸扎人偶们有自己的站位顺序,不愿服从安排,磨磨蹭蹭地调换,生旦净末丑归位后,原先装它们的大纸匣子就凭空显形了出来,三元记的徽章印在正中,与小残片的一模一样。
“原来你们是个戏班呀,都会唱什么戏?”
纸扎人偶沉默。
“不会唱戏,那……都会做什么?”
蓝衣武生把长枪拔下来,这般那般,挥舞了两下。文、旦、净、丑默契地拍起手来,因是纸质的,掌声稀里哗啦地摩擦,听起来很干燥。
“清和买你们,花了多少文?”
白衣文生走出来,沾了一手墨汁儿的巴掌在地板上印了两下。
“二十……二百……两千文?”
白衣文生爬起来,终于一点头,因为连接脑袋和身体的脖子扎得太细了,一颗脑袋折到胸口,再也翻不上来,两只手扑棱。旁边几个玩偶凑上来,手忙脚乱把戏班子里最聪明的脑袋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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