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茶和莫姮就这样被留在了别邑中,每日有专人负责朝夕食,却严禁二人离开南城村。
“他们怕我们跑了,还是怕我们死了?”莫姮坐在榻上,手指轻轻抚摸着藏在袖中的那面夔龙纹铜镜。铜镜温热,似乎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时刻警惕不安。
余茶倚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着院外的动静,她这些天和莫姮学习,晋土语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能听懂七八分当地人的对话。
“两者都有。”她说,语速比刚来时快了不少,“事关赵氏献给晋公的礼器,百斤之鼎被毁,若是传出去是不详,赵鞅如日中天的气势必然受挫,在他们查清真相前,我们是唯一的线索,也是最大的隐患。”
“那个玄衣人……”莫姮低声道,“我昨晚做梦,又听到了那种敲击声。就在附近,但不确定是否在村里。”
余茶眉头一皱,她瞬间捕捉到了莫姮情绪中的恐惧源头——梦境不是幻觉。
第三日清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漆马车悄然驶入别邑。
那车很朴素,黑漆刷的,连帷裳都没有,车轱辘上沾满了泥,显然是赶了远路。车上下来一人,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褐色的深衣,腰间系着革带,面容沉毅,眼神锐利。
来人没有惊动旁人,径直被胥午带到了后院。
片刻后,余茶和莫姮被请到一间偏室。
那人已经等在里面。见她们进来,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某乃识,赵氏家臣。”他说,声音低沉,开门见山,“主君有请二位至绛城。但在动身之前,需让二位知晓一事。”
他压低声音,目光如炬:“西山之事,主君彻查了三日。工匠死状诡异,铭文被改,绝非寻常。有人在工坊废墟中发现了一枚断裂的箭镞,材质非晋所有。经辨认,那箭镞上的油脂,是智氏军中常用的护甲油。而箭镞的铸造工艺,来自狄。”
余茶心中一动。
智氏。她在现代读史书时,对智氏印象深刻。春秋末期,晋国四卿之中,智氏最强,智瑶更是“三家分晋”前最耀眼的人物。此人骄横跋扈,野心勃勃,最终逼得赵、韩、魏三家联手,才将其击败。
“主君怀疑,智氏想借此事生事。”识继续说,“若无证据,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因此,主君请二位移至绛城。一来安全,二来也方便随时问询。”
他说“方便问询”时,语气平淡,但余茶听得明白。
这是将她们放在赵氏眼皮底下监视,同时也作为诱饵,看看谁会忍不住动手。
“何时动身?”余茶问。
“现在。”识说,“役车已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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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城村到新绛城,不过一个时辰的车程。
但余茶觉得,这一路走得格外漫长。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她一直在想识说的那些话。
智氏、北狄、箭镞、油脂。
如果真的是智氏所为,那玄衣人就是智氏派来的。可那玄衣人用的手法——铭文篡改、铜扣符号、铜语共鸣——分明和“大母”有关。一个晋国的氏族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看向莫姮。莫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那只完好的眼睑微微颤动,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安静的周边突然出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余茶皱眉看向车外。
“是铸铜作坊,”莫姮解释道:“绛城外有晋国最大的铸铜作坊,也有天下最好的匠人。这里距离新绛城不远,我们快到了。”
果然,不一会儿,新绛城那墙基宽厚的外城墙渐渐浮现眼前。余茶看到陆续有些役车在绛城北门停下,接受守卒盘查。而他们这边因为识的墨车,那守卒看了一眼车上的赵氏旗帜,便挥手放行。
进入郭城,喧嚣扑面而来,道路两旁有人在叫卖陶器、交换粮食,角落里还可看到兜售皮货的商人。随后便是整齐排列的里坊,此时正是日间,里门敞开,能看到有妇人在井边打水、几名孩童追逐嬉戏。偶尔有些没有屋顶的围墙,香火缭绕。莫姮为余茶解惑道:“这是社,里面应该供奉着土地。”
穿过郭城后的街道更为宽阔,行人稀少,周围的建筑都有着高大的夯土围墙,偶尔能看到的屋顶上铺着板瓦或筒瓦,街上的气氛也陡然肃穆起来。余茶远眺,往更北处能看见更高大的夯土台基和里面连绵起伏的屋顶。
莫姮也随着看过去:“那应该是车厢城,晋公宫城。”
终于,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下。夯土围墙的高度竟不比绛城城墙低多少,朱漆大门,门前两侧种着槐树,有家奴在门口值守,门楣上挂着写有“赵氏”的木匾。门前除了她们的车,还停着几辆墨车和役车。余茶抬头望去,夕阳下,宅邸门楼高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门前竟然还立着一对石阙。
阙,按周礼只有天子诸侯才能用。
余茶暗自乍舌:不愧是最终分食晋国的赵氏,卿大夫时期,就在自家门前立阙——这哪里是僭越,分明是贴着晋公的脸,说“我赵氏不比公室差”。
她撇嘴一笑,想起孔子那句“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若孔夫子看到赵氏门前的石阙,怕又要痛心疾首了。
进入大门,是宽敞的前院。东西两侧是一排厢房,院子正中有一条甬道,铺着细细的碎石,通往中门。二门比大门略小,但有门房,有家奴看守。
识没有走中门,而是带着她们绕过二门,向西边走去。
西院比前院小一些,但也有好几间屋子。有库房,有马厩,还有几间敞开着的棚子,棚子里有人在干活——打铁的,铸铜的,修车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此处是工匠作坊。”识说,“主君请二位暂居西院厢房。安心住下,院门会有专人把守。”
他说“专人把守”时,语气平淡,但余茶听得明白。
这是软禁。
莫姮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看样子,我们是暂时安全了。”
余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也好。”她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匠,轻声道,“这些人都是赵氏的匠人,肯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入夜,赵氏宅邸灯火稀疏。
西院的工匠们已经收工,各自回了住处。余茶和莫姮被安置在厢房里,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榻,有案,还有一只燎炉,炭火烧得正旺。
莫姮坐在榻上,把那面铜镜拿出来,对着火光看。
“它一直在动。”莫姮说,声音很轻,“从进入绛城就开始动。”
余茶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一动不动的。院墙上似乎还有人影走动,是巡逻的家兵。
“他们在监视我们。”余茶说。
莫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院门口和守卫说了几句话,守卫让开,那人走了进来。
中年男子,穿着褐衣,腰间系着工具袋,双手满是老茧,应该是个工匠。
他在院中站定,朝厢房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旁边的工棚里,开始收拾东西。
余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出去一下。”
莫姮想拉住她,但余茶已经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很冷。冬季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余茶走到工棚边,那个工匠正蹲在地上,收拾一堆陶范碎片。
她在他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那工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你是铸鼎的匠人?”余茶问。她的晋土语已经流利多了。
那工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被软禁的女人会主动搭话。
“某只是个补范的。”他说,声音沙哑,“修修补补,干不了大活。”
余茶在他旁边蹲下,随手拿起一片陶范碎片,对着月光看。
“这范是铸鼎用的。”她说,“鼎腹的纹样,蟠螭纹,和西山那口鼎一样。”
那工匠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西山的事?”他问。
余茶没有回答,只是说:“我见过那口鼎,炸之前见的。”
那工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那鼎是匠师乙领的心血。他在莫氏门下干了三十年,头一次接这么大的工。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余茶看着他。
“你认识匠师乙?”
“谁不认识?”那工匠说,“莫氏门下最好的掌炉匠师,连莫氏宗主奎,都敬他三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听说他那日死得蹊跷。有人说是天罚,有人说是被人害的。那几个活着跑出来的匠人说,鼎炸之前,他们听见有人在敲鼎。一下一下的,敲了七下。然后就炸了。”
余茶的心猛地一跳。
“那敲鼎的人,长什么样?”
工匠摇了摇头。
“没人看清。只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阴影里,穿着玄衣。”
余茶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铜扣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看。
“你见过这个吗?”
那工匠接过铜扣,凑到月光下细看。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未曾见过。”他摇摇头说,“这新绛工坊天下第一,所制铜品不知凡几,但这个纹样从未见过,”他指着铜扣上的纹路,“也许是四夷来的,他们总有些纹样和咱们的不同。”
余茶收回铜扣,若有所思。
那工匠看她不再提问,就继续收拾东西。
余茶站起身,向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问:
“你叫什么?”
工匠愣了一下,然后说:
“他们都叫我匠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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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赵氏宅邸深处赵鞅的书房内,烛火摇曳。识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份密报。
“主君,西山工坊发现的箭镞上面残留的油脂,与智氏常用的护甲油一致,而工艺应是来自北狄。”识沉声道,“智伯骄横,仅凭一枚箭镞,难以定其与北狄勾结之罪。若此时发难,智氏必会反咬一口,说是我赵氏自导自演,意图陷害。”
赵鞅抚着胡须,目光阴沉:“智瑶那小儿,近年来越发骄横。听闻最近在暗中招揽方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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