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这些年,白露一直觉得,自己就像墙角青苔上一滴晨露,不定什么时候一阵风来,一缕光照,就没了。
恰似,相思黄叶落,白露点青苔。①
但她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
白露拈起绣花针,眯着眼,将针尖重新落在碧绿的叶尖上。
这诃子边缘的忍冬纹饰就差几针了。
虞书看眼天色,合上画册,将托塔踏鬼的毗沙门天王,大燕的财神爷,关回去,放到一边,道:“回罢。”
天光将无,该回屋了。
近来燕京又一次遭到寒潮偷袭,早起水缸竟会结薄冰。
一一斋室内有地暖,无奈虞书觉得憋闷,待久了就呼吸困难。
安泰只好着人在竹外轩扎透光纸阁,烧炭盆,摆清水盘,供虞书日间歇息。
虞书仍然感觉不大好。
白露给她念书,她听着听着,就歪在榻上睡过去了。
自己拿书看吧,没多久就头昏眼花。
吃点好吃的吧,上一刻狼吞虎咽,美滋滋,下一秒呕心吐胆,苦唧唧。
李老大夫尝试着给她做了次针灸,疼得她热泪盈眶,只得罢了。
虞书只能继续“人比黄花瘦”②。
倒是濯缨水阁的锦鲤,快胖成猪鲤。
猪也禁不住一天七八顿投喂啊。
虞书十分怅然。
连皇帝陛下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这是又要重蹈命运的覆辙了吗?
夜里,虞书又一次落入冰河。
这一次,她终于学会狗刨式,自己爬上了岸。
瑟瑟发抖,茫然四顾。
岸上忽有人拍手笑。
“呀,吾家之明珠似吾,亦英英有生气。”
“郎君勿自喜,速扶之,明珠垂泪矣!”
在女童哇哇大哭声中,虞书醒了。
心口闷闷的,难受了许久。
睁眼到天明,冬至到了。
晨起,京兆府就忙疯了。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三日前的忙碌又重开一回。
辰时初,冬至祭天大典礼毕,帝驾回銮。
明德门中门大开,帝辇入城。
朱雀大街,千人卤薄仪仗开道在前,佩剑仪卫、持戟步卫、带刀骑卫列队在后。
道旁满是伏跪在地的百姓。
不用说,都是官方指定演员。
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非富即贵。
朱雀大街纵贯燕京,起外城明德门,至皇城朱雀门,长五公里,宽半里。
两边是绵延不尽、高大且封闭的坊墙。
凡帝辇所至,门窗必封。
想要偷窥帝颜是不可能的,帝颜犹在层层羽翣之后。
辰时末,帝辇过朱雀门,入皇城,过承天门,入宫城,直抵太极宫。
泓光帝更衣毕,又匆匆上了金銮宝殿,接受百官朝贺,颁布新历,下御笔诏书,宣告祭天礼成。
至此,祭天大典,告一段落。
此时,虞书方用完朝食,登上望夫子楼阁顶,遥望街景。
朱雀大街已恢复宁静,书院街从“门前冷落鞍马稀”,变成门可罗雀。
这便是大燕的冬至。
官吏放七天大假,回家祭祖;游子也要归家,与亲人团聚。
大燕有肥冬瘦年之说,元旦与新年,远不及冬至重要。
虞书入乡随俗,给了节赏。
过年嘛,包个红包是应当的。
紧接着,泓光帝的赏赐也来了。
虞书又收获了一个新库房,宫人和侍卫们也都得了厚赏。
隐园上下一片欢腾。
饶是虞书状态不佳,郁郁寡欢,也被感染出了一抹清浅笑容。
这一日,泓光帝子时而起,寅时而作,日出迎阳,旋即燔柴迎神、奠玉帛、进俎、三献、读祝、送神、望燎,辰时礼毕,大驾回銮,巳时回宫,受朝贺,颁新历,告礼成……但,还没完。
午时过后,便是宫宴。
按照惯例,泓光帝要大宴群臣与宗室,直至酉时结束。
晚间,还有场夜宴,与后妃同乐。
泓光帝只提前露了一面,举起酒杯略沾唇,便匆匆离去。
王汶君人在其位,不得不强撑,不到半个时辰,场子就散了。
正主不在,谁耐烦抛媚眼给瞎子看。
皇后?皇后已是明日黄花。
隐园里,虞书气短乏力,早早歇下。
这回没掉冰河,换成被火海追了。
虞书跑啊跑啊,跑得大汗淋漓,火海如猛兽,始终追在她屁股后头。
风稍微大一点,就能舔她一个狼吻。
她气不过,扭头冲那火海大喊:“你不要过来呀呀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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