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后的扬州城，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与安宁。恐慌的气息如潮水般席卷整座城池，渗进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怀安病逝的消息，虽被晋王府严密封锁，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终究还是有零星的消息，悄悄散播开来。
起初，只是驿馆附近的百姓，传言看到侍卫们神色匆匆地进出驿馆，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随后，便有传言说，朝廷派来的御史大人，在驿馆内莫名身亡，晋王府派人连夜处理了尸体，神色诡异，行踪隐秘。
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玄乎，从最初的御史病逝，渐渐变成了御史被晋王所杀，再到后来，传言晋王意图谋逆，斩杀御史，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野心，不久之后，便会起兵造反，皇城派来的大军，不日便会兵临城下。
街道上，往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早已不见，只余一片萧条冷清。
城内巡逻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他们身着铁甲，手持长刀，神色冰冷，目光如鹰，在街巷间来回巡查。凡见形迹可疑者，凡闻人议论王御史之死、晋王府或谋逆之事，便毫不犹豫将人拿下，拖至僻静处处置，毫不留情。
可纵然使出这般雷霆手段，民心已乱，家家户户门户紧闭，不敢外出。
城门前排起长队，多是欲逃离扬州城的百姓，个个神色慌张，心急如焚。
而在混乱的人群之中，有一人头戴帷帽，身着素色长衫，步履轻缓从容，与周围慌乱不堪的氛围格格不入。
风吹过帷帽轻纱，隐约露出一张神情淡漠的脸庞，眉眼深邃，正是晏靖安。
他侧眸扫过城中穿梭的侍卫，眸色沉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将周遭的慌乱与戒备尽收眼底。
收回目光，他抬手按下帷帽，遮住大半张脸，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穿过拥挤的人群，大步向着远处那座门扉半掩的茶楼走去。
那茶楼看似寻常，实则是他早已安排好的密会据点，平日里只接待熟客，今日这般混乱，反倒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公子来了？”
晏靖安刚走到茶楼门口，柜台后的掌柜便立刻迎了上来。
他一边同晏靖安问好，一边飞快地朝门外扫视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此处，便立刻转身，将那半掩的门扉死死关上，重重地落下了门栓。
做完这一切，他才上前，微微躬身，领着晏靖安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径直走进最里间的包厢。
包厢内陈设简单，光线偏暗，早已备好了热茶，却无人动过。
掌柜反手关上包厢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无误后，才转过身，对着晏靖安急切道：“主子，寻到张知府的踪迹了！他没被赵益关押在城郊别院，而是被藏在了城西的一处废弃驿站里，守卫不算严密，但都是赵益的心腹侍卫，日夜看守，不易靠近。”
“那封密信，究竟被送往了何处？”晏靖安摘下帷帽，置于桌上，“那驿站之内，除了张知府之外，可还有张府的其他人？”
掌柜闻言，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回主子，密信并未被送往皇城，而是转道冀州，送入了庆王手中。庆王那边暂无异动，想来是在观望局势，待摸清赵益的底牌再作打算；属下派人暗中探查过，那废弃驿站内，除了张知府，再无张府之人。至于张知府的家眷，依旧被关押在城郊别院。”
“不过…”犹疑片刻，掌柜观察着晏靖安的神色，继续道，“安平郡主既然嘱托说要寻得张家表小姐的踪迹，主子可要去递个消息？”
听见赵延意的名姓，晏靖安饮茶的动作倏然顿住。
他沉默片刻，轻轻放下茶盏，在桌上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而后才缓缓道：“赵瑞元已同我传信，三日后，晋王府诸人就要赶赴南境，现下晋王府正值戒严，恐怕没那么容易…见到她。”
话中的失落之意，被掌柜听得一清二楚。
他沉思片刻，躬身劝道：“主子，话虽如此，可即便您见不到郡主，总也得传封信去。您若不递信，她怎么会知道，您一直在替她奔波，一直在护她周全，又怎么会知道您的用心之深？”
晏靖安摩挲茶盏的动作一直未停，心间翻涌的念想亦是如此。
若有一日，她知晓所有真相，知晓他暗中的布局、身上的隐秘，恐怕只会更厌恶他、疏远他。
而他想要的，绝不是这样的结局。
缓缓抬起眼，他透过窗缝，望着晋王府的方向，反复滋生的妄念又如藤蔓般覆上心头。
“不必传信，”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我本也不全是为了她，又何必急着让她知晓这些消息？”
掌柜望着晏靖安低垂眼眸沉思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
但见他心意已决，终究没再出言相劝，只循着先前的部署道：“是…城郊别院那边，可要让他们尽快行动？”
“赵益不会那么快动手的。没从张知府口中问出密信的全部底细，他怎么会舍得这么快就用掉要挟的把柄？”晏靖安冷笑着下了论断，似是对早已清晰窥见赵益的内心所想，“派些人盯着那驿站，若有异动，再出手相救也不迟。”
“是。”掌柜应声后不再多言，转身快步下楼，悄然从茶楼的侧门离去。
晏靖安靠近窗边，沿着屋檐向下望去，直到见着掌柜的的身影在街巷之中渐渐远去，才收回视线。
皇城…待此间事了，他也该去会一会那些老东西了。
*
晋王府沁水园内，大门紧闭，赵延意自那日目睹王怀安死后，便被赵益禁足于此。
可纵然不得出门，扬州城中的混乱，却依然传入了她的耳中。
城内不再太平的景象已是让她生了忧虑，偏偏赵瑞元派出去的心腹，竟也在这时传来了密信的消息。
张知府先前派出的几路送信人，有的被赵益半路拦下斩杀，有的竟未曾前往皇城，反倒转道去了临近的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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