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向南疾行三日，途中偶有流寇窥探，皆被晏靖安率亲卫驱散。
他用兵干脆，不恋战、不拖沓，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扼住要害，既护得车队周全，又不浪费半分行程，看得随行军士暗自心折。
赵益神色始终沉郁，除了下达行军、扎营的必要指令，再无多余言语，唯有每夜扎营歇息时，会独自登上高处，背着手向南凝望许久。
临近黄昏，远处山峦陡然变得险峻，天际线被连绵的山峰遮盖，看不清天边的云霞。
前方探查的亲卫浑身尘土，策马疾驰至车队前，翻身下马跪地，声音急促地向赵益道：“殿下，已至南境关隘，沉沙岭！”
赵延意闻声掀帘望去。
暮色中的沉沙岭宛如蛰伏的巨兽，两侧峭壁陡峭如刀削斧劈，中间一道狭窄关隘蜿蜒向上，隘口石墙高耸巍峨，玄色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声势逼人。
墙垛之上，兵甲的寒光在落日余晖中明明灭灭，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顺着风势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滞。
赵益抬手示意，整个车队即刻缓缓停下，秩序井然，不见半分慌乱。
他凝望着前方关隘，目光深邃，沉默片刻后，侧头对身侧一名心腹亲卫低语了两句。
那亲卫领命，即刻策马向前，行至隘口下方，高高举起一面玄底金纹的晋王令旗。旗面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城关之上一片沉寂。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沉重的绞盘转动之声响起，嘎吱嘎吱的响声由远及近，沉闷悠长。
巨大的城门缓缓向内开启，发出轰隆的巨响，仿佛蛰伏的巨兽终于苏醒。
城门之内，两列身着黑甲的军士肃立在道路两侧，盔缨低垂，刀戟握在手中，冒着森然寒光，直直地摄入人眼底。
一名身着暗青鳞甲，身姿挺拔的将领大步迎出，他面容刚毅，步伐沉稳如松，一看便是久镇南境的大将。
他行至赵益马前，并未过分拘泥军中礼节，声如洪钟：“末将晏山，恭迎殿下驾临！南境八万将士，已全部整装待命，听候殿下调遣！殿下一路奔波，辛苦至极，岭上粮草、军械皆已暗中备妥，就等殿下定夺。”
赵益紧绷的面容彻底松动，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真切笑意。
他翻身下马，伸手稳稳扶住晏山的臂膀，力道沉稳，语气也褪去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老友相见的熟稔：“晏山，辛苦你了。十余年守着这南大门，暗中为我积蓄力量，操练军士…此中艰辛，本王铭记于心。有你在，沉沙岭便是铁壁，本王心中这盘棋，便多了三分底气。”
此时，晏靖安亦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晏山躬身行礼道：“父亲。”
晏山抬眼，目光掠过儿子周身，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赞许与不易察觉的关切。
碍于军前，他只肃然颔首，语气沉凝：“军中无父子，只论尊卑上下。往后行事，当时刻以殿下号令为先，谨言慎行，莫负殿下信重，亦莫堕我晏家声名。更须牢记，你我今日所为，皆系天下棋局，切不可因私情小义，误了大事根基。”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晏靖安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赵延意搀扶着母亲李月华缓缓下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关隘内外，恰好瞥见晏靖安与晏山父子相见的一幕，心下了然。
此处与扬州城的绮丽风华、晋王府的清幽雅致截然不同。目之所及，尽是粗砺与实用，处处透着备战的痕迹。
“郡主、王妃，请随奴婢来。”一名面容沉静的中年侍女悄步上前，躬身引路，语气恭敬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殿下吩咐，请您二位暂居岭上榆关院。晏夫人得知王妃驾临，已在院中等候，正好与王妃相伴叙话，稍解寂寥。殿下与晏将军、晏小将军尚有要务商议，恐需些时辰。”
李月华闻言，眼中的忧色稍稍淡了几分，轻声问道：“你说的是晏将军的夫人？”
“正是。”女官躬身应道，“晏夫人随晏将军驻守南境多年，性子温和，最是好客，也最懂王妃的心思。”
*
榆关院乃是半嵌于山壁的石筑院落，以整块青石砌筑而成，虽无雕梁画栋，却异常坚实牢固，足以抵御山中风寒与意外侵袭，更能隔绝外界窥探。
推窗望去，便能看见下方绵延的营火与蜿蜒的关道，夜风裹挟着山中的寒凉，还有远处军士操练的隐约呼喝声，被一同卷入室内。
院落中，一名身着素色锦裙、面容温婉的妇人正起身等候，眉眼间与晏靖安有几分相似，正是晏靖安的母亲、晏山的夫人柳氏。
见李月华与赵延意进来，柳氏快步上前，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温和：“臣妇柳氏，见过王妃，见过郡主。一路劳顿，王妃与郡主快些进屋歇息，臣妇已让人备好了热茶与点心。晏将军与殿下商议大事，难免忙碌，委屈二位暂且在此安身。”
“晏夫人不必多礼。”李月华连忙上前扶起她，语气亲和，“劳烦夫人挂心，一路虽辛苦，却也安稳。蒙晏将军与夫人照拂，多谢了。殿下与晏将军有大事要忙，我们在此安身即可，不必特意迁就。”
柳氏笑着侧身引路：“王妃说笑了，殿下与晏将军同心同德，共图大事，我与王妃便是一家人，说什么照拂不照拂的。安平郡主一路奔波，也快些进屋暖一暖身子。”
说着，便热情地拉着李月华的手，一同走进屋内，语气亲昵地唠起了家常，试图缓解李月华心中的忧思。
赵延意跟在二人身后步入屋内，目光却掠过窗棂，恰好瞥见晏靖安玄色的身影自院外匆匆而过，方向正是中军大帐。
二人目光于空中短暂交汇，旋即各自淡淡移开，未作停留。
她静立窗边，耳中听着屋内母亲与柳氏的低语，神色平静，眸光却始终锁着远处那座灯火最为通明的中军大帐。
她绝不能只做被安置在榆关院里的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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