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棕马嘚嘚跑起来,女子脊背结结实实撞上身后的胸膛,滚烫体温的传来,灼得她根根汗毛倒竖。
她暗暗往前挪了半寸,偏那马背颠簸,身子不由自主往后滑,每滑一寸,便与那胸膛相贴愈紧上一分——
终至严丝合缝。
她僵着脖子暗自腹诽道:若身后这位真是个分桃的,自己这身乔装岂不是歪打正着?可转念忆起这阎王手碎敌人颅骨的狠劲,又不禁打了个冷噤。
盯着二人逐渐交融的影子,她忽地悲从中来:难道就因为扮男人扮得太像,便要被这厮收了房当个小相公?
...
马背颠了怕有两个时辰,郁芍感觉自个儿腚沟子都快裂成两瓣了,偏那阎王还越催越急,棕马跑得四蹄生风!
她暗自啐道:这哥们儿是铁打的么?竟半点也不知累?
天色渐暝,山影幢幢。
女子实是乏得狠了,眼皮沉得跟坠了秤砣似的,迷迷瞪瞪间,恍惚有什么托住了她直打晃的脑袋瓜,轻轻摁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一股子血腥气扑鼻而来,直往脑门子里钻。
她咂咂嘴,嘟囔了一句:
“这味儿也太大了...”
不过倒是暖烘烘的。
霍枭低头瞅了眼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收缰之势渐缓,由疾驰改作溜步,在林间碎光里踩出一地细碎的绵软。
*
双骑并辔,唯见月影渐肥。
也不知行了多久,郁芍被那马颠得七荤八素,颅中似有钟磬乱鸣,忽觉腰间铁臂一紧,竟被单手揽下了马背。
她踉跄站稳,两腿早化作一摊春水,险险扶住马鞍,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咦?”
“咱们到了么?”
嗓音犹带着睡意的黏糊。
睡眼惺忪间,少女一扭头,赵季那张黑脸膛几乎贴到她鼻尖,“呀”的一声直往后缩,后脑勺却磕在了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上。
“将、将军?”
她慌忙转身,但见林深处,密密麻麻扎着百来顶军帐,鳞次栉比,几簇篝火旁,有三五哨兵正在巡守。
哦,原来这阎王是跟手下人马接上线了。这才一日的功夫,他究竟跑了多少里地?
眼梢扫见赵季那傻呵呵的面庞,她立马退开几步:这小子见二人同鞍共骑,更兼前日同室而眠,定要想歪了!
可奇的是,对方面上竟无半分的异色,好似俩男子共乘一骑是理所应当似的。
霍枭将马鞭抛给赵季,径自步入帅帐内,掀帘时忽地朝她侧目:“你也进来。”
郁芍听得那声“进来”,心里蓦地打了个突!怪哉,昨个她一提并州,这阎王就变了脸,如今怎的倒放宽了权限?
心里虽犯着嘀咕,脚下却老实跟了进去。她一双眼珠子在两个男人之间溜了个来回,心底倏地冒出个念头——
要不脚底抹油,溜了?
这念头甫一冒头就被她立马摁下,不成不成!这营盘上下几千双眼睛,霍枭心思又深得跟口井似的,就她这些小把戏,还能逃过他的眼?
还不如把话挑明了。
可这刚一脱险就急着拆伙,万一惹毛了这位爷...
是是是,这位是对她有点“有违伦理”的意思不假,可这等喜怒无常的主儿,向来说一不二,真把他惹恼了——
一把捏碎你脑袋瓜子!
罢罢罢!
好歹等他灭了追兵,喝了庆功酒,趁着酒酣耳热时再提。
横竖过几日就要溜号,这会子多听几句,将来逃命时不也多条路子。当下便缩着脖子,挨着帐边站定,那模样,倒还真像个误闯虎穴的兔儿爷。
“按您吩咐,五千弟兄分了四拨,都在城外猫着。”
“北面李贯年仍滞留望山崖,距此九十里;西面薛金封锁了赤风峡口,一百二十里;东侧何岳大营未动,南向王嗣忠的哨骑最远只到乌山岭,距此二百里整。”
“咱们扎营的鬼哭涧,恰在四方包围圈的夹缝里。”
赵季禀报时,郁芍眼观鼻鼻观心,肚里却把沈乾石各方人马囫囵记下了。
她偷眼去瞟那阎王。
青烟袅袅处,那男子在光霭中静静立定,恍若古佛垂目,似凝住了光阴。
她蓦地一哂。自己这厢琢磨得脑仁儿疼,人家只当你是个猫儿狗儿摆着玩。这般一想,反倒立马释然了,索性往灯影里又挪了半寸。
正此时,一伙头兵端进来两个粗陶碗,碗里粥熬得稠稠的,浮着层亮汪汪的猪油,混着几片野菜沫子。
这荒郊野岭的,能寻来一口热食,可见是真下了功夫。
郁芍见两人议完了事,赵季正待出帐,出于礼数顺口问了句:“赵大哥可曾用饭了?”
赵季颔首道,“已用过了。”正要再说,身后一道嗓音陡然插入,便被截断了话头。
“你今日车马劳顿...”
霍枭起身朝女子走去,阴影倾覆,若玄棺之盖,沉沉压下,“里头备了热水,你先去洗漱,今晚就睡在这帐里。”
见赵季脚步仓促,浑似身后有鬼撵着,郁芍虽觉蹊跷,但正自顾不暇,也未及细想。
“使不得使不得!”
若真歇在这屋里,明儿营里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小的去外头将就一夜便是,总不好老占着您住处...”
话刚说到半截,男人冷冷一眼刺来,她脖颈蓦地掠过一道寒气,喉头咕咚一声,满腹托词竟再难说出口了。
她灰溜溜蹭到帐角铜盆边儿上,摸出一柄猪鬃牙刷并青盐罐子,咬着刷柄泄愤似的猛捣,捣得满嘴咸涩沫子,再就着半盆热水胡乱搓了把手。
行军床上的褥子带着股硝过的腥气,她愤愤躺上去,扯过被褥蒙住头,心里仍憋得慌,暗暗将那厮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到后来泄了气,又从褥缝里偷瞄去——
那煞神就在几步外案前,合衣而坐,正就着油灯描图,连影子都透着股冷冷的威压。
烛影雕深廓,月下孤松形。
许是这一幕太过静谧,心头那一团火苗子,倏地就灭了。
忽闻“嗤”的一声轻响,灯熄了,油灯余烬的焦味在漆黑里漫开,女子迷迷糊糊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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