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枭抬头掠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手中朱笔遽然下落,在舆图上圈出一笔,眼风愣是没往胸前那曲线稍驻半分。
“便是刚会握匙的童子,都比你端得稳当。”
郁芍攥着湿透了的衣衫,胸口粥渍黏答答地贴着皮肤,忽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瞎子抛媚眼的痴人。
是了,定是她想岔了。
这阎王何等厉害角色?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物,连那龙椅都嫌轻,哪还搁得下这点子风月情长的弯弯绕绕?
至于他将她笼在左右——
大抵是久惯劈斩风云的强者,冷不丁撞见个举止恁的古怪的菜鸡,又觉怜悯,又觉新鲜,甚至还带了点儿“这玩意儿咋活过来的”的唏嘘,就跟瞧见了只瘸腿小雀似的。
一念通透,那些辗转反侧的思量,骤然便从肩头簌簌抖落了,反倒变得松快无比。
其实细细想来,即便身份泄露了,本也无足轻重。也不知何故,于心底深处,她却偏不愿那厮知晓了去。
这私密之隐...
仅她独自守着。
*
霍枭前脚方出帐,郁芍后脚就溜出了门,一番胡乱溜达后,经过一帐时,听得里头呼笑怒骂声赫然。
她掀开布帘子一瞧——
好家伙!
但见秦四袒衣露臂,正和三四条汉子赤着膀子划拳!
众人围坐桌边,案上摆着五大坛烧刀子、几碟盐水豆,正喝得酒酣耳热呢!
那李罗锅眼尖,先众人一步瞅见郁芍,当即拎起酒碗,踉跄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子,“哎哟!这不是伙房那小兄弟么!来得正好!”
“快来陪哥哥们喝两盅!”
郁芍还没顾得上跟秦四搭腔,李罗锅已不由分说地将那粗陶大碗硬塞入她手中。
“阿果!?”
秦四这才瞅见她,“噌”地蹿起,劈手夺过那碗,“胡闹!她个半大娃儿,喝什么黄汤!”
“要灌酒,你们冲俺来!”
满帐霎时静了,
众人挤眉弄眼地交换着眼色。钱歪脖正啃着豆子,闻言用肘子捅了捅老刘头,“瞧他那护犊子的样儿,营里哪个不是十五六就抱着酒坛子打滚?”
那李罗锅原是个落第秀才,投军混了个书吏,是个蔫儿坏的。他乜斜着眼将这粉面团似的小兵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再瞥过秦四那架势,眼珠子在两人间骨碌一转,故意拖长了音道:“啧啧啧!原来是老四的心肝肉哩!”
几人齐声怪笑:“哟哟哟!还暗地里藏了个俏冤家!”
秦四急得额头青筋乱迸,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直往下淌,“放你们娘的狗屁!”
这厢半晌不吭声的郁芍,忽地将嘴儿一抿,腮边绽出两个浅窝来,“能讨哥哥们的酒吃,小弟自是求之不得。”
秦四见她居然应承了,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坏了!
这傻妮子怎的胡乱接招!
军营里这些丘八灌饱了马尿的丑态,他见得还少么?搂肩搭腰还算斯文的,灌醉了扒裤子打赤条都是常有的事!
——她一个黄花闺女,混进这野汉子窝里,岂不是嫩羊羔往豺狗嘴子里送?
可这话偏偏又说不得。
登时急出一手心的汗,眼见她已掀衣落坐,那截玉笋似的腕子在黄蒙蒙的油灯下一映,晃得他心头忽地一跳。
他只得把牙一咬,暗里打定了主意:罢!罢!今儿他便做一回护法的门神!任他们灌多少,全接到他肚里便是,横竖不能叫她沾上一滴,更不能叫那些腌臜爪子近了她身子。
李罗锅一眼便瞧出秦四待那粉头小生不似寻常,两粒绿豆眼滴溜溜一转,肚肠里已滚出个计较来:这莽子前几日当着众人面落了他好大没脸,今儿定要教他现个活眼!
他当下拍着腿扬声道:“干喝有鸟意思!咱们来行酒令,接不上来的,罚三海碗!”
众人闻言立刻拍腿叫好。
秦四一听,两道浓眉一拧,“整那些酸掉牙的劳什子作甚?是爷们就直接划拳!”
“怕了不是?”
李罗锅笑着拿话激他,“你若是怂了就认个孬,咱们单与你这小哥儿吃两盅便是!”
“谁怕谁!”
秦四最受不得激,当下把脖子一梗,“来就来!老子还怕你们这些瘪犊子?”
见这憨货着了道,李罗锅肠子里笑得直打跌:今日定要灌翻了这铁罗汉,再撺掇他驮着这小相公撒欢出丑,管教他祖坟都臊得冒青烟!
郁芍早瞧出这白脸汉子肚里藏了奸,偏要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脸上堆起团痴憨之态,“行酒令么?是怎个行法?”
李罗锅见她眸含雾气,那不谙世事的懵懂里,几分隐隐的媚态从里头渗将出来,因着毫无自觉,偏更烈得灼人了。
——这副胎子,活脱脱就是个吸魂摄魄的妖精!难怪把秦四这呆子的魂儿都勾走了去。
他笑着解说道,“小兄弟莫慌,这酒令最是便宜不过。我等挨个接龙,唯有一条:首字得扣住上家的收尾。”
“接不上罚三碗,咋样?”
却听那小子轻轻巧巧应道:“听着倒也不甚刁钻,李大哥只管起令,小弟虽不才,倒也读过几本杂书。”
钱歪脖闻言拍手道,“好!是个敞亮人!”
李罗锅心头冷笑,好大的口气!只是这等好皮囊的,十有八九是个草包肚肠。
钱歪脖本就是个逢场必闹的热灶头,几盅烧刀子下了肚,兴头越发泼天了。他挨个儿扫过众人,咧着黄牙开了腔,“来来来!俺来起个头!”
“——营里汉子猛如虎!”
末字是个“虎”,挨着的是李罗锅,他到底比这些厮杀才多嚼了几本书,摇头晃脑地接道:“虎啸金风裂苍穹!”
众人轰然叫好:
“有两把刷子!”
“嗬!肚里还真藏了货!”
郁芍一听那诗,心头冷笑,这厮专等着算计秦四,故意挑了那拗口刁钻的字眼落脚。
下一个正轮到秦四。
他瞪着碗里晃悠悠的酒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张黑脸憋得紫红,搓颈挠脖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扣出几个字:
“穷寇——”
“穷寇...”
“寇”字卡在喉头,却似被秤砣坠着,硬是接不下去了。
帐里静了一瞬,旋即爆出滚雷般的哄笑。老刘头笑得浑身乱颤,“老四这夯货,杀敌时手脚利索得很,作起诗来倒像个大姑娘上轿!”
李罗锅奸计得逞,端着海碗直往秦四嘴边送:“认罚认罚!三碗!一滴也不许剩!”
郁芍坐在下首,眼见那憨子真要硬灌,心头暗叹一声,伸腕摁下那碗,嘴角噙着笑,“秦大哥怕是酒酣了,不如小弟替他接上一句罢?”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
她略一沉吟,烛焰在那清亮的眸子里直跳,笑吟吟接道:
“穹云蔽野月无踪。”
“踪觅天涯寄晚风。”
“风卷寒旌战血红。”
竟是一连气将余下旁人的令全数续了个周全。
满帐霎时一静。
钱歪脖不由得瞪圆了眼:“这令接得绝了!”
老刘头低声喃喃道:“四句连环,首尾相衔...这小子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秦四痴痴望着身侧之人,昏黄灯晕里,佳人容颜恬淡,不见半分得色,仿佛不过随口一语,却偏生美得惊心动魄。
胸口那团酒气猛地一冲,混着些幽幽暗暗晦涩不明的情肠,灼得五脏六腑都似着了火!
李罗锅眼见非但没整治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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