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溪镇的疫情逐渐稳定消减之时,可将目光转向他处。
由石溪镇向南数百里,有一座古城名为大理。自唐时,南诏受封,一统滇南,以大理为都,这座古城的基础由此奠定。数百年后,明太祖时,滇南土司狇氏一族率众归降大明,受封黔国公,建府大理,开始狇王府在滇南的一百多年历史。百载春秋更迭,狇王府屹立不倒,与大理古城一同见证江山沉浮。而在滇南百姓眼里,狇王府统治百年,历代黔国公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就是百姓认定唯一君主。然而近二十年来,狇府主人狇英王爷逐渐荒废政务,任凭滇南各路土司势力坐大,抢占田地,掠人为奴,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再加上滇南与中原商贸频繁,文教日兴,百姓知晓大明天威,与之相对,他们心目中狇王府不可撼摇的威望也在如堤溃蚁孔一般渐渐被侵蚀。
好比今日,已是距离府中二王爷与世子出行前往丽州赴宴的一个月后。狇王府建府百年,其府邸宏伟华丽自不在话下,红砖黄瓦,飞檐雕栋,然而许是少了当家之人坐镇,府中一应人等皆懒散怠惰,就连门前的两棵百年巨槐,明明时值仲夏,却落叶萧萧,整个府邸仿佛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腐朽衰败气息。虽然当今黔国公狇英王爷仍在府中,可他年老病重,不能下床,日常起居的屋子被各种药味熏得昏天黑地,就连服侍丫鬟也不愿过多接近。
然而在狇王府东南侧,却有一座隐蔽院落,虽占地不大,却布局精巧雅致,花木扶疏、回廊叠石,院中有一湖心亭,此刻,亭中正有一红衣女子端坐,轻抚古琴。这女子身形高挑,发髻半挽,如瀑布般的青丝垂落身后。她似乎有些上了年纪,妆容极淡,眼角隐约可见些许细纹,却难掩天生丽质,她的指甲染得鲜红,玉指在琴弦上反复拨挑,一曲清丽哀婉的琴音荡漾开来。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女子边弹边唱,其声如泣如诉,情真意切,若旁人听来怕是不禁落泪,只是又不禁奇怪,本是讲述少女情窦初开的词曲,为何能够唱得如此哀怨?
女子正自弹唱,忽然间似是察觉什么,眼神一冷,玉指一拨,一根琴弦应声而断,化为暗器射出,击中水边一处茂密的凤仙花丛,霎时间,鲜红的花叶飞散,而原本借花丛隐藏之人也不得不现身。
这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形高大,脸庞英俊,一身戎装,身披虎皮披风,腰挂玄铁宝刀,他面上有些许倦色,似是长途奔波所致,但仍旧身姿挺拔,威武不减。
此人正是狇府二王爷狇雄,而亭中弹唱的女子则是南教教主花白凤。
“谁允许你偷听的?”
花白凤的声音瞬时变得阴冷无比,完全不见原先的哀婉动听。而狇雄只是苦笑一声,道:
“这首曲子你唱了二十年,从来不是为我而唱。既然不是唱给我的,听了又何妨?”
狇雄虽是苗人,但好歹世家出身,汉人诗词多少懂些,更何况二十年来听她反复弹唱。狇雄自然知道诗中所指,曲中所思,所以才更加心痛。可即使痛苦,却仍是放不下。
花白凤面色更沉,她挥袖一拂,扫落案上鲜花,掌风裹挟无数花叶扑向狇雄。花白凤掌力沉厚,花叶呼啸生风。狇雄被迫纵身一闪,只听轰隆作响,身后假山已被击碎,尘土飞扬。狇雄余悸未了,又见花白凤已飞身向他扑来,五指红甲当头抓下。狇雄身形一扭,躲过当头一抓,反手去擒花白凤肩胛。其实他本可拔刀,亦或是出拳反击,怎奈心中不忍。可花白凤并不领情,右袖一扫,拂向狇雄胸膛,左手如鬼爪从袖中探出,掐他咽喉。狇雄毫无防备,被扫中胸口,气血翻涌,又见利爪伸来,急忙使出一招“盘龙绕步”躲过。
狇雄堪堪躲过杀招,他并不想与花白凤争斗,于是施展轻功,大步连踏,无奈花白凤如影随形,紧追不放。只见花白凤红衣飘飘,身如落花,看似优美,实则招招狠辣,反之狇雄一昧隐忍,连连退让,二人从湖边斗至半空,又从半空斗至湖心凉亭。狇雄被逼至亭角,再无退路,可花白凤毫不留情,一记“幻阴指”射他双目,狇雄吓得侧头躲闪,花白凤顺势横掌一扫,“啪”的一声,袖角扫中狇雄脸庞。狇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似被扇了一巴掌,再也忍无可忍,左臂横肘撞向花白凤肩头,右拳一记“黑虎掏心”,直冲腹部。这两招皆是拳法之中刚猛杀招,但狇雄知道花白凤武学深湛,定能轻易化解,岂料花白凤动也不动,既不躲闪,也不出招阻挡。狇雄明知花白凤有真气护体,但他哪里舍得打她?可高手过招只在瞬息之间,收力已来不及,狇雄只好脚步一旋,扭转拳头,拳风擦着花白凤的身体而过。可如此临阵变招不仅搅得狇雄内息全乱,差点扭伤手肘,还将胸前空门大开。此时花白凤只需往狇雄胸口大力一拍,狇雄必死无疑。可花白凤并未出手,反而身子一旋,如同一片飘落的花瓣,悠悠倒下。狇雄吓得赶紧去接,花白凤顺势抱住狇雄的脖子,二人就这样跌坐亭中。
花白凤靠在狇雄怀中,玉指缠绕狇雄颈间长发,捻起发梢往狇雄面上撩拨,娇媚道:
“怎么?又吃醋啦?”
狇雄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这位上一刻还想取他性命、现下却向他投怀送抱的美人。
花白凤见狇雄反应如此冷淡,生气地推开狇雄,支起身子,道:
“你一去一个月,眼下刚回来,半句好话不说就一个劲地吃醋,有你这样的情郎吗?”
狇雄知道她佯装生气,却还是不禁心头一软,讨好道:
“我这不是一回来就看你来了吗?”
的确,眼下狇雄甲胄未卸,面上因烈日曝晒的红印还未消散,一看就是长途跋涉、刚刚归府。
花白凤见此,也不再生气,又靠回狇雄怀中,食指却指着他的心口,嗔怪道:
“你去了一个月,一点音信没有,就不知道人家担心你。事情可还顺利?”
“我按你的吩咐,把那宴会搅了,游赋得也不敢拿我怎样,其他土司看着风头,自然会向我们靠拢。”
“还是小心些吧!游赋得毕竟是皇帝钦点的宣慰使,想来不止这点能耐。”
说到此处,花白凤抬起头,双目直视狇雄,问道:
“说起来,狇清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狇雄心下一沉,却还是强作镇定,道:
“我们半路上分开了,他说要去临州找阿羽。”
“去临州早该到了,怎么我收到消息他人在石溪镇?”花白凤又瞪了狇雄一眼,“果然啊,你们男人都没有一句实话。”
“我没有骗你。石溪镇是官道枢纽,要去临州必定经过那里。而且……”
狇雄顿了顿,石溪镇的消息已传到他耳中,那么花白凤也自然知道,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花白凤的脸色。
“阿清是狇府世子,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说到底……也不必赶尽杀绝。”
“你什么意思?”花白凤的声线再次冷了下来,比起刚才更多了几分杀气,“你想说我……心肠恶毒?”
花白凤右手顺着狇雄的胸膛往上抚摸,瞬间掐住狇雄的脖子,血红的指甲嵌入皮肉之中。
狇雄不再躲闪,甚至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与窒息一般,任由她手下越发用力,悲凉道:
“我从未说过这话,伤你的人不是我。”
这句话似乎击中花白凤心中最痛处,她的面色瞬间凝滞,不由得松开右手。许久,忽地纵声大笑,笑声极是放荡。
“哈哈哈,你们男人可真是爱吃醋!以前你哥哥是这样,如今你也是这样。”
这下,狇雄的脸色更加难看。以前,他的哥哥狇英王爷大权在握之时,她和哥哥在一起;眼下,哥哥重病,大权旁落,她又投向自己。狇雄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仍旧选择沉默,却不想她竟主动说出。
“阿清只是小孩子不懂事,我自然不会计较。”
花白凤双臂如蛇一般缠上狇雄脖颈,朱唇也游移至他的耳边,像蛇吐信子一样轻舔他的耳廓。
“不过,也不能由着他胡闹下去,你去把他带回来,再把其他碍事之人解决掉,此事就一笔勾销,如何?”
狇雄没有即时回答,花白凤见状,双臂揽得更紧,柔软的曲线紧贴狇雄的身体厮磨,她的前额抵住狇雄的侧脸,湿热的气息吹拂他的鬓角。
“我可是在为我们二人着想。若是真由得改土归流推行,狇王府地位不保,狇清尚可继承爵位俸禄,可你就一无所有,到时候我们二人如何双宿双飞?所以,为了我们的将来,牺牲几个人也是在所难免。”
狇雄心知这一番话全是虚假,可他仍是不愿拆穿。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这是他最为熟悉、自小爱慕之人的面容,却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冰冷陌生,可即使如此,他仍是舍不下,仍旧奢望有朝一日她能够再度绽放真心的笑容。
“你倒是说句话嘛!到底……”
狇雄没有再让她说下去,捧起她的脸,霸道地吻下去,将一切话语和不甘尽数咽下。她没有推拒反抗,而是顺应享受这个吻,因为她知道,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自军营长谈已过去一夜,翌日清晨,阿雪收拾妥当,准备随军出发,却在队伍前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凉?”
阿雪惊讶地出声呼唤,而阿凉此时正努力攀上一匹高头大马。
“你这是?”
“你要去临州吧?我和你一起上路。”
“可是……”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离开大山或是石溪镇,这次跟着你,正好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这话显然是借口,阿雪自然一听即知。
“你又何必如此,我根本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该由我说了算!”阿凉高声打断阿雪,比起之前的小心试探,这一次阿凉的话语中明显多了几分偏执,“你是汉人,所以可能不知道,我们苗家男儿一旦喜欢上一位女子,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由山神见证,不能反悔。我说了会一直帮你找到家人,就一定遵守诺言。”
“可是我去临州就是为了寻找……”
“那不是正好吗?我也想见见你口中的归海一刀。”
“可我此行是跟随狇清世子,实在是不方便……”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阿凉手指前方,阿雪回望,只见狇清也牵马走来,笑着向二人打招呼。
“狇清世子!”还未等狇清开口,阿凉已抢先说道,“你今早答应我,允许我跟随你们一同上路,是吧?”
“是,归海姑娘是石溪镇的恩人,也就是我狇府恩人,阿凉兄弟既然是她的朋友……”
“他不是……”阿雪张嘴想要辩解,却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能急得直跺脚。
直到此刻,狇清才察觉出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却为时已晚。
“我们苗人也是讲信用的,狇清世子不会反悔吧?”
“这……这是自然,只要阿凉兄弟不嫌旅途劳顿……”
眼看着阿雪脸色越发难看,狇清只好赶紧离开。
“阿凉……”
“你不要再说!我知道,你之所以不肯留下来,就是因为归海一刀,那么我就要亲眼看看那位归海一刀是否配得上你的。如果……如果他是和我一样的心意,那到时候,就按照苗家规矩比武决斗,如果我输了,就绝不再纠缠。”
阿凉说得斩钉截铁,这让阿雪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她只听说苗人性烈如火,却不想对于情爱之事也如此偏执。对于这位救她性命、一路相帮的苗家小伙,阿雪无比感激,也不愿再多伤害他,只是眼下好话歹话都已说遍,阿凉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放手,阿雪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一方过于沉重的情义,对于另一方便是负担;不该得到感情,却要强求,结果只能是害人害己,只是沉沦于情网之人,未必明白这些道理。
就在狇清一行启程几日之后,有两个人由凤鸣山走出,进入石溪镇。
自那日山中遇袭,一刀身中蛇毒,天羽击杀巫帮帮主,在他身上并未寻得解药。凤鸣山被巫帮占据,不知还有多少凶险,眼下天羽又击杀巫帮帮主,自然不能多做停留。于是二人快马加鞭,翌日黄昏时分已走出凤鸣山,进入石溪镇。
说起一刀身上的毒伤,那日被蛇咬伤后,一刀立即运气闭穴,制止蛇毒蔓延。但说来奇怪,这蛇毒毒性虽然不烈,却无法用内力逼出,一刀只能继续运功压制,任由蛇毒在体内盘桓。
路上,天羽几次提出由她用南教秘传功法为一刀解毒,皆被一刀一口回绝,只说到了石溪镇再找大夫诊治。
“别傻了,你看看这个!”
眼见一刀如此固执,天羽急得将一个蛇头举到一刀眼前,那正是咬伤一刀的蛇头,看大小以及蛇头形状,应该是竹青蛇,却有着诡异的斑纹。
“这是苗疆蛊毒,把普通的竹青蛇用其他剧毒之物喂养,炼制更强的毒。”
“那又如何?”
“如何?蛊毒制法变化万千,除了制蛊之人以外,没有人知道他是用什么毒物制蛊,自然不可能配出对症的解药,你还指望那些庸医能够救你?”
“不试试怎么知道?况且生死有命,若真是解不了,就认命吧!”
“我都说了我可以救你,你为什么不信?”
一刀没有回答,甚至转过脸去不再理睬。
“我明白了,你是怕我会趁机害你。”天羽冷笑一声,颇有嘲讽激将之意,“没想到归海大侠也有害怕的时候!”
对此,一刀毫不理睬,只淡然道:
“归海一刀从不欠人人情。”
不是疑虑,不是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拒绝,不想与她扯上关系,哪怕代价是有可能为此赔上性命。数月的相处下来,天羽早已见识归海一刀的冷漠疏离,却未曾见过眼下这般抗拒,仿佛用最坚硬的盔甲将内心封闭起来,将最冷酷无情的一面展现他人。
“若是上官海棠的情,你怕是不会拒绝吧?”
短短一句话,却犹如利箭穿透盔甲,击中内心最痛处,一刀狠狠瞪了一眼,问道:
“你怎么知道?”
“我奉命接近你,自然把你的过去查得一清二楚。”
此话不假,在接受母亲命令之后,天羽立即动用南教情报网将一刀的过去彻底调查,包括那些刀光血影的过往、与上官海棠百转千回的磨难以及生死不弃情义。以天羽的年纪,她尚不理解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看似无情,最是重情,只对一人重情,便对世间无情。虽是不解,却不禁被其深深吸引。
“你不配提她!”
一刀一字一顿,犹如冰锥扎在天羽心上,她本想辩驳,却又无从开口。她竟觉得一刀说得不错,她从未靠近他的心,又怎配提起他心中那个圣洁的名字?
二人就这样各自沉默地来到石溪镇。
在出发前,一刀调阅有关滇南各地卷宗,心中对于滇南各地风土人情大致有数。据卷宗记载,石溪镇位于官道枢纽,是商旅往来聚居之地,理应繁华热闹,如今亲眼目睹却大不一样。
二人入夜时分走到镇口,只见火光烛天,但这并不似市井灯火那般温暖,而是一列官服士兵手举火把戒严。一个士兵头目见二人牵马走来,立即提刀上前阻拦,他的目光盯着天羽,上下打量,沉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来问,滚开!”
天羽生为南教教主的女儿,自小被奉为圣女,养尊处优,众星捧月,以至于性情骄纵,加之她与一刀闹了不快,满腹火气无处发泄,眼下再遇上士兵阻拦盘问,被反复打量,怒火化为杀气,一记眼刀狠狠瞪去。
那士兵头目被天羽狠狠一瞪,吓了一跳。石溪镇疫灾初平,惶惶不安,他奉命率队戒严,本就紧张,见陌生女子前来,又是苗家女子打扮,已生疑心,再被一吓,目光瞥见天羽腰间所缠软鞭,知她会武,一惊之下,放声大喊:
“她是苗人,先拿下再说!”
其余士兵闻声而动,正欲一起扑上。
“混账!”
忽然间,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开,吓得在场所有人心神一震。只见原本默不出声的一刀走上前来,双目炯炯瞪向士兵头目。
“你身为朝廷官兵,食君俸禄,理应秉公执法。无论汉苗,凡我大明子民,一视同仁,没有罪证就不能随意擒拿,你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吗?”
一刀声如洪钟,训得士兵头目哑口无言。天羽亦是心中一震,她想不到看似冷漠的一刀,竟会如此仗义相帮。
士兵头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刀所说字字在理,他本无言反驳,可他平日官威使惯,如今在手下面前被接连呵斥,大失颜面,正欲发怒,却又被打断。
“怎么回事?”
一阵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士兵闻声分成两列,让出道路,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他所穿军服更为考究,看样子似是高级军官。士兵头目立即上前告状。
“大人来得正好!我奉命巡查,逮住这两个可疑之人,他们意图拒捕……”
岂料士兵头目话未说完,那高级军官竟对着一刀单膝跪下。
“属下拜见庄主!”
这高级军官正是护民山庄密探,也是段天涯的亲信近卫,名叫景严。原来石溪镇瘟疫消息早已传扬开来,就在狇清一行离开后第二日,滇南宣慰使游赋得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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