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和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失真,“我没让你这么擦。”
李霄川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那你想让我怎么擦?”他逼近一步,呼吸几乎拂在陈声和脸上,“像以前那样?你坐在我腿上,我一点点帮你擦掉脸上的颜料?”
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大学时的某个深夜,陈声和在社团活动室熬夜剪片子,不小心把红色颜料蹭到了脸上。
李霄川推门进来,看到他一脸狼狈,笑得直不起腰,最后干脆把他拉到腿上,用湿巾一点一点帮他擦干净。
那时候,李霄川的手指是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而现在。
李霄川的手腕在陈声和的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手。”他冷声道。
陈声和就是不松。
他的目光落在李霄川脸上。卸妆水刺激得眼周发红,皮肤因为粗暴的擦拭已经一片红痕,有几处甚至蹭破了皮。
李霄川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卸妆油,看起来既疲惫又狼狈。
以前每次演出结束,陈声和都会提前准备好冰镇的面膜和修复精华。
李霄川总嫌麻烦,他就按着人在化妆台前坐好,一边敷面膜一边念叨:“妆卸不干净会长痘,皮肤发炎了还怎么上妆?”
那时候李霄川会仰着脸冲他笑,说陈老师教训得是。
“你弄伤自己了。”陈声和低声说。
李霄川觉得这话挺可笑。
“关你什么事?”他偏头避开陈声和的目光,“陈大导演不是只关心镜头够不够完美吗?”
陈声和心脏痛得有些直不起腰来,化妆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后背发冷。
他松开李霄川的手腕,转身从化妆台上抽了张干净的棉片。温水从饮水机接出来,温度刚好。他抬手,棉片轻轻按在李霄川通红的眼角。
“别动。”陈声和低声说,“……会疼。”
李霄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躲了。
空气里飘着卸妆水的柑橘味,掺着后台的脂粉气。陈声和的动作很轻,棉片沿着眉骨慢慢往下,擦掉残余的油彩。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李霄川的皮肤,触感温热,让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雨水的冰凉。
那天李霄川站在公寓楼下,头发还在滴水,手里攥着两张被雨水浸湿的机票。他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而自己拖着行李箱,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棉片停在李霄川唇角,那里有道细小的裂口,可能是刚才卸妆时太用力蹭破的。
“这道伤……”陈声和顿了顿,“疼吗?”
李霄川没说话,半晌,他忽然抬手,握住陈声和的手腕,将他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疼。”他哑声说,“……疼了五年。”
陈声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化妆室的灯光昏黄,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影。
远处传来清洁工推着水桶走过的声音,拖把蹭过地砖,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不知哪间排练室有人在练琴,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进来,又消散在空气里。
但此刻陈声和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李霄川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
夜风卷着成都特殊的麻辣香气扑在脸上。
陈声和站在剧院的后门,弯着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本就什么东西都没吃,现在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林瑶发来的工作消息:【导演,技术部说最迟明早九点必须交成片】
他熄了屏,手指抓紧了摄像机背带。
刚才在化妆室,李霄川那句“你要还是不要”像无数根软刺,狠狠扎进他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发疼。
他再一次逃离了,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就像五年前那样,窝囊地逃避了现实。
“……杵在这儿当门神啊?”一道粗粝的女声从背后砸过来。
陈声和猛地转身,差点撞上人。李红梅正抱着一摞戏服,眉毛高高挑起,眼神刀子似的剜在他脸上。
“姑……姑姑。”陈声和后退半步,舌头像是打了结。
“嗯,”李红梅肩膀一顶,推开后门往外走,“过来搭把手噻。”
陈声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他快步跟上,伸手想接她怀里的戏服,却被她一扭身避开。
“可不敢麻烦陈大导演,”李红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装什么殷勤?”
“……”陈声和的手指僵在半空,慢慢蜷缩起来。
川剧院后巷拐角那个砂锅粥摊,还是老样子,塑料棚底下就摆了两张矮桌,简易得很。
老板老刘是个本地人,以前这摊子只卖小面的,后来因为陈声和他们团队过来拍戏,总在这儿吃早饭,他才特意加了川味砂锅粥。
不过每次非得嘴硬说,他这可是“正宗潮汕风味。
李红梅把戏服往塑料凳上一撂,冲着灶台喊:“老刘,一碗瑶柱粥,一碗皮蛋瘦肉,多放姜!”
陈声和站在桌边,没敢坐。脚边那只塑料凳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不太稳当。
“你杵那儿干啥?真当自己是门神啊?”李红梅一瞪眼,“坐下说行不行?我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酸!”
陈声和:“……”
他没吭声,默默把凳子拉开。劣质塑料“刺啦”一声刮过地面,听得人牙酸。
李红梅从兜里摸出包红塔山,叼了一根在嘴边,没点火,就是咬着滤嘴来回磨牙。
“阿川呢?”她突然问。
“……还在卸妆。”
“我刚从化妆间过来,”李红梅把打火机拍在桌上,“人影都没得!”
陈声和抿着嘴没接话。他是真不知道李霄川跑哪儿去了。刚才他帮着卸完妆,李霄川当着他面一把扯下戏服,抓起外套就走人,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而他也确实又一次逃了。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在两人中间隔出一层白雾。
李红梅把瑶柱粥往他面前一推:“吃!”
那语气,不像是请人喝粥,倒像是……最后一顿饭断头饭似的。
陈声和低头看着那碗粥。米已经熬得化了,瑶柱金黄黄的,姜丝切细得像头发丝儿。
是养胃的做法。
他胃不好,大学那会儿,李霄川总说这样的粥吃了才舒坦。
他拿勺子搅了两下,突然发现粥底沉着几颗枸杞。以前他总嫌弃李霄川点的粥味道不对,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粥底就悄悄换成了枸杞姜汤。
“姑姑……他腰伤,怎么样了?”陈声和突然开口。
李红梅筷子一顿,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现在知道问了?”她哼了一声,把手机解锁,拇指在相册里划了几下,然后直接把屏幕怼到他眼前,“你自己看。”
照片是X光片,上面腰椎第三节有一道清晰的裂痕,像一道闪电劈在骨头上。
“你们来之前,彩排摔的。”李红梅的声音低了几度,“医生让他躺一个月,他倒好,第二天就绑着护腰去拍你那破纪录片!”
陈声和盯着X光片上的日期,是拍摄第一天。
那天李霄川吊着威亚在空中连翻好几个后空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却在监视器后说:“再来一次,角度不够好。”
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粥里,溅起几滴汤汁。
“你以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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