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沉水香永远燃得恰到好处,烟雾在鎏金博山炉上盘旋出诡谲的纹路。
皇后斜倚在凤榻上,指尖捻着一串赤红的珊瑚念珠。楚妃、燕妃、韩妃分坐两侧,宫人已被屏退,殿门紧闭,连光影都被厚重的锦缎帘幕滤得昏暗。
“张天师昨日传回密报,”皇后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淬了毒的针,“那闻歌身边……跟着五个小鬼。”
韩妃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
“五、五个鬼?!”楚妃脸色发白,“娘娘,此话当真?”
“张天师修道四十载,天眼已开,岂会看错?”皇后拨动念珠,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那妖孽死而复生时,便是借了这五个孤魂野鬼的阴气。如今它们如影随形,吸食龙气,滋养妖身——长此以往,皇上龙体必受损伤。”
燕妃颤声道:“那、那为何不禀报皇上?皇上若知……”
“皇上若知?”皇后打断她,眼神如刀,“皇上如今被那妖女迷了心窍,前日竟为了她杖责三位谏言的老臣!此刻去说,皇上是信本宫,还是信那个会撒娇卖痴的‘小仙女’?”
殿内死寂。
窗外春光明媚,殿内却寒意森森。
“本宫已命张天师暗中跟随,”皇后压低声音,“那妖女昨夜逃出京城,往南去了。南边正闹水患,流民数十万,正是……‘除妖’的好地方。”
三个妃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狠色。
“娘娘英明。”韩妃最先反应过来,俯身行礼,“妖孽祸乱宫闱,天理不容。若能趁此机会……”
“此事需做得干净。”皇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南方水患,死个把流民再正常不过。就算皇上日后追查,也只能查到‘难民暴动,不幸罹难’。”
她转身,目光扫过三人:“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若有半分泄露——”
“臣妾不敢!”三人齐齐跪倒。
皇后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她们起身。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笑容温柔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官道上。
闻歌勒马驻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她已经连续奔驰了两天一夜,□□这匹从驿站重金购得的枣红马,此刻口吐白沫,浑身汗湿。
前方就是徐州城。
城墙高耸,却掩不住城内传出的哀鸿遍野。官道两侧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和绝望的气息。
闻歌心头一沉。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缰缓步前行。绯红骑装早已换下,此刻她一身月白男式劲装,头发用布带束起,脸上抹了灰,看上去像个清秀的富家公子——但这身打扮在此刻的灾民群中,依然扎眼得像雪地里的乌鸦。
果然,刚进城不到百步,一群孩子就围了上来。
“公子,行行好……”
“给点吃的吧……”
四五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模样。个个面黄肌瘦,端着破碗的手抖得厉害。有个小女孩衣不蔽体,光着的脚上满是冻疮。
闻歌鼻尖一酸。
她解下马背上的包袱,取出里面全部的干粮——七八个硬邦邦的烙饼,还有两包用油纸包着的肉脯。这是她路上省下来的口粮。
“给,分着吃。”她蹲下身,把东西塞到孩子们手里。
孩子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欢呼,抓起饼就狼吞虎咽。但这欢呼引来了更多人——十几个灾民围拢过来,眼神绿得像饿狼。
闻歌站起身,看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忽然做了个决定。
她把缰绳递给旁边一个还算壮实的汉子:“这马,送你了。牵去卖了,换些粮食分给大家。”
汉子不敢置信:“公、公子,这马值几十两银子……”
“少废话。”闻歌把包袱里最后几块碎银也掏出来,撒在地上,“谁捡到算谁的。”
人群轰然骚动。
趁乱,闻歌钻进旁边一条小巷。她找了个无人的角落,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乞丐装——这是离京前就准备好的。又摸出些锅灰,在脸上、脖子、手臂上细细涂抹。
最后,她看向包袱里那件赤红的火云貂裘。
这是御赐之物,太扎眼。她犹豫片刻,还是将它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埋在了巷尾的乱石堆下,做了个只有自己能认出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墙角积水照了照——水面倒映出一张脏兮兮、看不清五官的脸,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身破布烂衫打着补丁,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破匕首”。
完美。
她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时,已彻底融入难民流。弯腰,驼背,步履蹒跚,手里多了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打狗棍。
“从现在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闻歌,不是安国郡主。我是张小哥,一个家破人亡、南下逃难的孤儿。”
城郊破庙成了闻歌的临时栖身地。
庙宇荒废已久,佛像金漆剥落,蛛网横结。但屋顶尚存,能遮风挡雨,此刻已挤了三十多个灾民。男女老少都有,各自占着一小块地方,用破席烂布隔出聊胜于无的私密空间。
闻歌缩在角落里,小口啃着刚才用最后一点铜板换来的红薯。红薯又干又硬,但她吃得很仔细——这是她未来几天全部的口粮。
“你们听说了没?”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半个庙的人都听见,“京城出妖怪了!”
“妖怪?”几个妇人围拢过去。
“可不是嘛!听说是个女妖,专吸人精气,还会操控洪水!”那妇人说得绘声绘色,“南方这场大水,就是她弄出来的!”
“造孽啊……”一个老妪抹泪,“我儿子、媳妇、孙子……一家五口,全被水冲走了……”
“我爹娘也没了。”说话的是个和闻歌年纪相仿的姑娘,叫小丫。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房子、田地,什么都没了。”
庙里的气氛陡然沉重。
一个壮汉猛地捶地:“砰”的一声,尘土飞扬:“要是让老子碰上那妖怪,非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对!杀了她!”
“为民除害!”
群情激愤。仇恨像瘟疫般蔓延,每个人眼中都燃着怒火——他们需要仇恨,需要一個可以宣泄所有痛苦的对象。
闻歌低着头,默默啃着红薯。可下一句话让她差点噎住:
“听说那妖怪上了京城一个大官女儿的身,叫什么……闻歌!还被皇上封为什么郡主!”
“闻歌”二字像惊雷炸响。
她手一抖,半块红薯滚落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小哥,”刚才那壮汉眯起眼,“你认识这妖怪?”
闻歌心脏狂跳,脸上却挤出茫然:“我、我怎么会认识……”
“那你听到名字,反应怎么这么大?”一个妇人逼近,“你是从北边来的,该不会……”
“说!你是不是认识她?!”
“我看他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质问如潮水涌来。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那些眼神里有怀疑,有警惕,还有压抑已久的暴戾。闻歌毫不怀疑,只要她说错一个字,下一刻就会被这些人撕碎。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哇——!”
她放声大哭。
不是假哭,是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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