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翡又过上了养伤的日子。
且不提她带着一脚血回家时引得尤万舒诸人何等惊吓,只说清吏司上下各路的嘘寒问暖,着实令人疲于应付。
谎言嘛,总有戳破的一天,为了不被人戳破,只能躲着人走,说脚伤要休养,不便见人。谎上圆谎,循环往复,不得不说一句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朱生钱未语泪欲流,憋红了眼眶,檀翡觉得他看自己像在看年猪。
“他们都在说,说你在东厂受了刑,我还以为——”后半段的话朱生钱没说完就哽咽,虽没听到,想也不是什么吉利话。
檀翡说:“他们?”
“外头都在这么传。”朱生钱说,“说你科举那桩案子虽是升官,却是占足风头,狠狠得罪了人,明面上不显,暗地里找机会就要坑害你。瞧你这只脚,可不就是——”
檀翡在人擤鼻涕时不动声色往后坐。
朱生钱发现了,说:“你嫌我?”
檀翡道:“这不应该吗?”
“你——”朱生钱气不打一处来,“亏我几宿没睡,怕睁眼就是要替你扶灵——我呸,你现在好好的,倒是来嫌弃上我了?”
檀翡展示自己的伤脚,朱生钱闭嘴。
没过两天,一枚崭新的银鱼袋交到檀翡手上。
喜公公笑说:“檀大人落在奴才干爹那儿的金贵物,大人可还记得?他老人家叫奴才务必物归原主,交到您手上呢。”
檀翡看着手上这枚本该交呈在御案台上的银鱼袋,不懂他是用了什么法子拿回来,还大张旗鼓送到自己手上,生怕东厂坑害官员的风声不能坐实。
东西送完,场面话说完,就该告辞了,喜公公嘴动脚不动,翘首等着,等到檀翡发现,他脖子都快伸出二里地了。
喜公公眨眼道:“大人,没有什么要跟奴才交代的吗?”
檀翡说:“喜公公慢走。”
喜公公眼睛眨得快抽筋,说:“就没有什么,需要奴才带回去的?”
檀翡托腮,疑道:“还有什么?”
喜公公呐呐,暗自气闷:外头多传其人何等七巧玲珑心,原是根木头!
百般纠结,哪敢明说,他一脸有苦难言欲语还休,檀翡只当看不见,送客后,垂目,看回手上。
这枚银鱼袋绣纹簇新,新得像是没人用过。的确没人用过,檀翡确信这不是自己丢在温泉池的那一枚。那一枚应还扣押在御台上。官员所着官服官帽配饰,凡涉及品级之物,与身家性命无异,无论丢失损坏,皆是重罪。即便是有正当理由,再要添补,也需向礼部递申首肯,再往织造局按章领办,章程繁琐,从无例外。
他是怎么拿到的?
是,织造局就在大太监手底下管着,拿什么东西不是轻而易举?可,是为了什么,让他不惜动用这点权力,甚至有可能埋下以权谋私的祸根,做出这等事情?
还有,温泉池那枚银鱼袋最终寻无此主,不了了之,又是如何与上头交代的?总不会是帝王大发慈悲,不予追究了。
疑云重重,檀翡想不透,猜不到。
有心想问个清楚,谁曾想,之前不想见,在国子监迂回跟迷宫行走似的路里,能和人撞上数回,如今千步廊就杵在午门前必经之地,一连十数日,没见到人。
——
千步廊上坐落廊庑百数间,东接长安左门,西接长安右门。刑部衙门建在千步廊西侧,左邻都察院,右肩大理寺。一列三司,都是抓人的阎王,人家轻易也不从你门前过。
檀翡坐在郎中堂里往窗外望了几日,发现,果真是,清净。太清净。
年头盐务案紧连着科举,热热闹闹地闹了几月,闹得人心惶惶,刑狱人满为患。一出五月,一下就静了。
倒也不是嫌太平日子不好过,案头卷宗一点没少,仍是要从早到晚地看,朝应卯暮点灯,充实得很。就是,就是——
檀翡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怪罪窗外蝉鸣太噪,夏伏的热气熏蒸,茶水不肯凉。
范奚忱道:“你心不静。”
灯花噼啪一声,檀翡回神,这时才发现自己走了神,道:“非月失礼,老师勿要怪罪。”
范奚忱不怪罪,说:“你遇见了难事。”
这一句并非疑问,檀翡一顿,没有说话。其实下意识就想否认,话到嘴边及时止住,心知如何能瞒过范奚忱。而这片刻迟疑,檀翡发现自己竟然是想隐瞒。
一颗石子敲乱心湖,檀翡先是扪心自问,问不出,便不管,眼观鼻鼻观心,沏好眼前的茶。
范奚忱接过茶盏,徐徐拨开茶沫。
檀翡正襟危坐,说:“有个人帮了我,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范奚忱说,“还是不想欠人情?”
檀翡直言:“不想欠。”
“简单,还回去。”
说得简单,怎么还?还什么?不是你欠我十颗铜板我还你一块白银这样的事情,檀翡宁愿是这样形可见的债务。那一夜惊险,事后想来,难有更好脱身之策。
可檀翡就是全身而退了,随之而来还有欠下的债。这债,不可见,猜不透,更不知该拿什么还。
真要还,定也不是锦上添花,而该是雪中送炭,才能谈得上还,还不还得清又是另说。想想就很难。更不知是何月何日能碰上这个机会,碰上了,自己又哪有本领去帮那等高高在上人物。怕不是这债就这么利滚利,滚完这辈子了。
越想,檀翡越是愁眉不展,范奚忱看得稀奇,问:“欠了谁?”
檀翡说:“一个麻烦。”
不好明说,不可直说,说起来,就要扯到很久以前的、檀翡自己都记不清想不懂的事情去了。何况单单眼前这件,说出来老师要生大气。话题就此罢休,扯到别的去,如是又饮去半盏茶,范奚忱提起:“之前你提的那个张平山。”
檀翡沏茶的手一停。
来了。
此事檀翡已与范奚忱争论几个晚上,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到今晚,登门闲话来去,最后当然也是为了这桩。范奚忱知晓自己这个学生的执拗,能犟到天明,年轻人熬得起,他是熬不动了,不如早说早了事,捶捶背,无奈叹:“真是不懂体谅。你自己不睡觉,就也不肯放过我一把老骨头吗?”
檀翡说:“学生不敢。”话虽如此,人却不肯退。
范奚忱摇头:“你力荐,他肯?”
“不管他肯不肯。”檀翡说,“这是他应得的。”
“前头你说社稷说民生,说无可说,又拿他文章摆出来,要我惜才。不错,他文章是写得不错。再不错,为师耳朵也要听得长茧子。”范奚忱说,“我再问你,先河一开,天下人尽找你檀翡诉冤,要你破例,我问你,你当如何?”
檀翡说:“翡当一一查明,水落石出,还以公道。”
范奚忱:“好,你能。那你能保证在你之上,在你之下,这条律法践行之中的所有人,人人都能大公无私,人人都能恪守以志,能吗?你能吗?”
檀翡沉默片刻,说:“若是眼前事都当看不见听不到,翡如何能谈我之上我之下?”
“你是铁了心要给他争功名。”范奚忱双手握膝,凝视眼前这个得意门生,“你上奏公堂无效,就要走为师这条捷径。岂可论你口中所说大公无私?你分明就在徇私。”
檀翡跪在风烛中静听。
“张平山一案得以沉冤昭雪,你便以为是你一人之功,自大自傲,此错其一。君无戏言,金榜已定,你却要圣上反口,不如你愿,你便架柴火喊人。此错其二。一是功,二是错,三就是罪。今日,百官容你,圣上容你,他日却不一定能。你一意孤行,你大错特错。”
檀翡支膝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