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翡摸黑前行。
夜幕降临,太阳被一脚踩下天穹,迸溅出的金烫血液洒遍山头,到此时,那些热血都已凉透,渗进这片漆黑莽莽的森林,做了树枝顶上迎风桀桀的鬼影。
马儿被四面鬼影重重包围,原地踩石轻嘶,一时迷失方向。
檀翡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火星,往前一照。没等分辨,突然,身后土地一阵震动,由远及近,大批人马往这里冲来。
甩鞭已经来不及,檀翡立即下马牵到树影隐蔽后,拿住马衔,侧目屏息,静等这一条火光冲天的队伍疾驰而去,直到两侧山林再次被拖入一片沉寂黑暗,这才再次骑马上路,往那火光尾巴还没散去的路尽头追过去。
此时,距离各路藩镇将军赴会点将已过了足足十个时辰。
而距离刺杀发生,也已过去两个时辰有余。
只能出此下策。
真是昏了头。
檀翡在狂风扑面中捏紧缰绳,如何也想不到怎会沦落至此。回头看那掩在山林后卧伏如野兽的高台,今早日出将明,她在那里观礼。
——
正是两年一度点将大会。几位大将领兵千里迢迢汇集余酆阳城郊外。如此盛事,檀翡从前数年耳闻神往已久,如今终于偿愿缀在百官尾巴最后远远仰观——
什么也是看不清楚。
太远了。
各路兵将一波波响天彻地擂鼓呐喊,黑压压登场,黑压压退去,中间隔着偌大丘谷,隔着护驾重重围栏与百官,隔着飞舞振荡起的长风黄沙,站在檀翡这个位置看过去,跟看一群蚂蚁搬家没甚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蚂蚁搬家的动静可没这么大。
檀翡把自己当根柱子,杵在地上,若是听着兵器击打破空声,震耳欲聋,定然是某位藩镇将军正领兵呈上训练有素的兵演,面圣呢。如若是突然静寂,就该到喝彩的时候了,鼓掌声赞叹声由上至下波浪一样涌到面前,檀翡赶紧抬手跟拍,就近逮着一个同僚对视点头微笑,这才显得合群。
就这么从太阳东起,站到日头高升,又看着它缓缓落下西边去,都落到只剩膝盖高了,百官才如蒙赦令退场。百官退,兵马也退,兵演高台上只余帝王与诸将议事。金吾卫快步将高台包围,合拢如金汤围墙,议的自然不是檀翡此等虾兵蟹将能听到的。
檀翡不想听,心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把那从始至终站在高台上的那身乌冠红衣摘下来?
这个念头从拜见銮驾之后便萌生,到现在退到营地之中,越是挥之不去。
营地设在山脚,围场扎帐,先退下的百官就在此休整。点将大会将持续三天,所有参与人员都会在此扎营停留,随时听候安排。
三天?
三天都要这么站?
檀翡边捶腿边想,真累啊。
从前还没到酆阳,只在阆中家里读书,檀翡连科举边边都没摸到的年纪,更不知当什么官,当官要做什么,只是看见书上先贤为江山社稷舍身取义的大无畏,慨然而歌无尽篇,心生向往。
本想着应是终日与卷宗厮混,如今到自己,却发现,当官竟是个体力活。
且不论其它繁缛礼节,只说每季每月每旬祭祀参拜,祭拜之后就是宴,流水宴私宴宫宴,宴后又到下一个祭祀节。怪不得六部里要专门分出一个礼部,上下几十号人物整日就钻研这一个拜字,门门道道,吃喝用度,连烧的纸钱都不一样。
换给檀翡,檀翡还是宁愿去看大牢。
突然,身旁挤过来个人,打断思绪。一条长凳两头坐,这一下挤,头重脚轻,险没把檀翡挤到地上。
那人抓住檀翡手臂一带,说:“怎么如此不小心。”
好在檀翡的脚不是真伤,坐稳了,不着痕迹别开手,回头,道:“有劳。”
是位不算面生的同僚,上值路上点头之交,檀翡没记错的话,应是都察院的,位中丞一职,姓李。他穿着与檀翡同品级的红色官袍,满面带笑,道:“檀郎中怎一人在此独坐?”
檀翡回以一礼,说:“伤脚不便,医官让多静养。”
谎言扯多就是顺嘴,这些日子檀翡已经习惯如此面不改色,无形拒人,平常人听到这里就该让她继续静养了。谁知,这人更近一步,目光跟着往下看檀翡脚上那坨粽子,说:“你的脚还没好啊,这都多少天过去了。”
檀翡微笑:“是。”
说完,见人还是不动,檀翡已经想好就算是金鸡独立姿态极为不雅跳到别处,也是不得不跳了。正待动作,下一句话,却是让檀翡生生扭转打算。
李中丞说:“那厮果真心狠手辣,竟对檀郎中下此毒手。”
闻言,檀翡动作顿住,一声暗叹,不准备跳了,重新坐下来,看向人,笑问:“此话怎讲?”
这一讲就是一盏茶时间。
说的不是什么新鲜话,无外乎檀翡被抢功劳又不自量力抢人功劳,当然会被暗地坑害,仇怨叠加,桩桩件件,像是有人在刑狱那间天井屋子扒窗亲眼看过,手抄笔录证据凿凿传出来的。檀翡早从朱生钱嘴里听过。
可朱生钱是什么人,染坊刚洗出的布经他嘴里出来,都要染多几分颜色,生怕别人听了不够栩栩如生身临其境。从来,檀翡听他的话就跟捡豆子似的,不能什么都往耳朵里倒,不小心倒多进去都要抖掉。
可今天一盏茶听下来,檀翡蓦觉是自己托大了。
“……经此,谁人不知檀郎中与那阉贼早是势不两立,你死我活?”李中丞磨破嘴皮子,中场喝茶润口,眼睛从茶盖上沿瞥,见檀翡果是一脸凝重沉思,嘴角一挑,放下茶盏,“并非没有解决的法子。”
檀翡面色变也没变,说:“请讲。”
李中丞缓缓道:“陛下仍在潜邸时,此人不过是只地沟老鼠,专干些见不得人的脏事。那年宫变突然,竟教他占了护驾之功,趁势而起。这一起,却是我们诸多同僚深受迫害的开端。”
这一些事情,檀翡倒是知道的。
做官者,无论是走科举路,还是家里有钱撒财万贯,还是忠孝过人得青眼举荐,才华家世品行等等,总是要占上一两样。如此,登庙堂门,做文雅事,鲤鱼一跃镀上金身,才够格把民生社稷挂在嘴边侃侃而谈。
可是有一天,他们竟被一个谁也看不起的下贱人,骑在了头上。
这个人,出身肮脏低贱,品行手段更是卑劣无耻。一有权势在手,就建了座东厂,整天派人蹲在大大小小官员头上屋顶窗后,但凡做错一件,说错一句,就要被记在本上送到御前。轻犯者,最多是朝上被骂几句,朝后被人讥笑几天,厚着脸皮就过来了。可重犯者,后果便是丢命抄家连坐,九族都在屋檐将倾下瑟瑟发抖。
一品二品重臣自有威信傍身,祖上积蓄厚些宅子大些的也还好,可怜的是他们这些四五品上下够不到的,到七品下更是惨淡无助,一来名声未起,二来屋子不大,躲都没处躲。
总不能说些私密事都要躲到茅厕里才能说吧?茅厕也有窗啊。
总而言之,朝廷百官深受其害,深恶痛绝,恨不得杀其人,食其肉,剁其骨,扬其灰。
檀翡听完暗叹,说:“这些,从前不也是锦衣卫在做?”
李中丞脱口道:“如何能相提并论?锦衣卫是奉皇命行事。”
檀翡说:“东厂,就不是奉皇命行事了?”
“可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迫害无辜——”李中丞面上一滞,一双眼定在檀翡脸上,狐疑道,“檀郎中,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檀翡谁也不站,可有时候,站中间也是一种偏颇,两边的人都默认你站在另一边,倒不得不说一句无辜受牵连了。说多错多,不说为好。
李中丞看她低头不语,只当是感到惭愧迷途知返,便再次拿出三寸不烂之舌,下狠劲抹黑,意图让檀翡赶紧放弃畏缩不前,站到这边同仇敌忾。
其实哪还需要抹黑。
没有人比檀翡更清楚那人有多手黑心黑,李中丞说的这些,实不算是冤枉了他。何况天子一令如山,咣当一声压死一堆人,底下人哪敢说太重了背不动,照样山呼英明。可受到的苦难哪能白白受了,不就得找个人骂,找个人怨。
王棠寻,不愧是百官推选出来的天命奸佞。
出身,名声,所作所为哪哪都再适合不过。而且,弹劾奏章都是先从司礼监面前过,檀翡想,看见那些,他应该是连睬都不屑睬,还要笑着说声浪费纸。
李中丞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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