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檀翡惊醒。
风呼啸,桌上书卷飞了满屋,檀翡顾不得枕麻的胳膊,匆忙下地,一张张去捡。忽然,天外雷霆一声巨响。
檀翡扑到窗边,见着外头一片漆黑浓墨,狂风大作,有什么不可名状天外物由远逼近,不见其形,只闻其声,急如鼓擂,骤如铁马。只一须臾,千万只脚齐齐踩上瓦砾,屋檐挂下一片密不透风的珠帘。
夏天的雷雨总是这样匆促而暴乱,檀翡时常疑心是天上哪位神仙贪杯,碰翻酒,这么多杯,好雅兴。如此雅兴也不能多赏,再赏,这满屋子书就要遭殃了。
檀翡探身伸手合窗,看见檐下一盏孤灯被吹淋得摇摇,好不可怜,窗缝将将合紧之时,余光一落。
咦?
翻箱倒柜,才从犄角旮旯挖出一把伞,不知哪位同窗落下,一吹灰,一撑,还瘸了几条腿。果然落下有落下的道理,有好过没有。檀翡就撑着这么一把瘸腿伞,出了门,顶着大风阻力,艰难转到门外那根大红柱旁。
红柱旁倚着一个黑衣人,风雨不放过他,他也不躲,合眼坐着,昏死过去一般。直到檀翡被风一掀,差点踩到他,他瞬时睁眼,横过来一个戾气十足的眼神。
即便下半张脸全被黑布包得严严实实,光凭这一双眼,这一个眼神,檀翡一下确认是谁。
檀翡诧异:“王兄?”
对方似乎也认出来她是谁,亟待暴起的躯体一滞,握去腰旁的手掌缓缓松开。檀翡全没意识到自己方才处于什么样的危险之中,见他又要闭眼,忙忙蹲下摇人,道:“醒醒,醒醒,你搁这赏雨呢?”
对方于是醒了,额角青筋一跳,嘴巴蒙在口布下说了两个字,天边夸夸裂口子,檀翡凑近道:“什么?你说什么?”
他忍无可忍,挣开手,说:“……”
天上又是一道雷。
霎时间风雨更大了,窄窄一条走廊拦不住,檀翡眼睛睁都睁不开,狠命抓紧要带她飞上天的破伞,另一手抓人,往屋里扯,扯不动就抵着背推,手脚并用,边推边喊:“有事屋里说!屋里说!”
甭管对方愿是不愿,还是大风真就暗中助了一把,檀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这位铁板推进屋里,大门砰一合,背靠门板半天喘不平气。
而被推进来的人站立不到一会儿,哐啷一声,又倒了。
檀翡袖子一抹脸上的水,更湿,无法,走上前去,劝道:“别在这儿睡,地上凉。”
结果在按上对方肩膀的时候察觉出不对劲。他身上湿得不行,直往地上淌水,滴滴嗒嗒,可这点湿尤其粘稠。檀翡借着桌上暗灯,张手一看,看见满手鲜红。
“王——”檀翡刚张口,手被对方使劲一挥,挥开了。风雨都被隔绝在门窗外,这间屋子变成一只被外敲击的皮鼓,闷闷沉沉,这回檀翡听得清晰,他说:“滚。”
这人脾气差劲是真的,檀翡不是头一回见识。自上回藏书阁那点幼稚口角后,檀翡有多久没见到他了?每日国子监早学不见人,一日两日不来还好,久了还不见人,想必已被祭酒忍无可忍开除。他的确孤高又暴躁,却也不一定不是块读书的料子,檀翡总想着找一找人,劝一劝,说不定回头是岸呢。
好么,找来找去找不见,这样的雷雨天碰见了,还是这种一碰就流血的情形,檀翡都怕把他碰坏了,只好确认道:“怎么这么多血,都是你的血吗?”
他冷嗤一声,说:“不是我的。我刚杀了人,割破喉咙喷脏的。怎么?害怕了?怕就离我远——”
他话没说完,一下惊得闭口,口上的黑布教人摘了,檀翡道:“蒙脸还说这么多话,怪不得喘不上气呢,来来,放松,呼吸。”
“你——”这回是呛咳打断了说话。
“好好,我听到了。你可厉害,你还杀人。”檀翡给他拍背,拍匀了气,“但伤是你的,好大一条口子,别逞强,等我。”
又是一通翻箱倒柜,檀翡还就近捡了根窗杆,把地上散落没来得及捡起的书页往两边拨,免得弄湿,找见东西,原路咚咚咚奔回来。
那人一身黑漆漆原地坐着,躬着背,已经平复下来,没再乱动折腾。檀翡蹲下,翻出怀里一堆瓶瓶罐罐,“管书先生年纪大了筋骨脆,就好藏些瓶瓶罐罐,咱们看看有没有哪瓶用得上。这瓶不行,药老鼠的。这瓶,润脚——咦——”
嫌弃的调子拉得老长,擦手再翻。
他说:“你听不懂话是吗?”
“雨这么大,确实听得很辛苦。”檀翡又翻一瓶,拿起辨认,“但是你说的这些,难道比你的伤口更紧要吗?”
他冷嗤:“谁在乎。”
檀翡说:“我在乎。”
这间屋子,是平日管书童守夜住的。这几天管书先生着凉起不来床,管书童一个爬梯摔了腿,一个喝水呛了肺,国子监藏书阁紧急招募,檀翡自告奋勇,已接连两个晚上住在这里。
这里既做住宿用,毗邻藏书阁,也做修书誊录。白日里,檀翡从书山挑出破损缺页的,来往人多,总有不爱惜的。晚上,便在屋里挑灯,逐本修录重订。今夜不慎打了个小盹,没曾想遇上这么场狂风暴雨,捡到这么个人。
幸好每日下钥前,藏书阁都有关好锁好巡场三回,防的,就是老天这入夏的暴脾气。这间屋子窗只开两扇,围隔了风雨,檀翡又点起一盏灯,照亮袒露在面前的这具躯体。
不止后肩的伤,越往下拨衣裳,大大小小,擦伤割伤洞伤,有些简直是好了又裂,裂了又长,随它自己胡乱沤好的,留下一个狰狞扭曲的疮疤。他对待自己尚且如此,又怎么能要求他善待别人呢?
上药就要解衣,越解越多。
解衣过程简直是给猫剪爪子,檀翡遭遇多少抵抗,不提。反正今夜数次口头行动博弈,皆是她略胜一筹。到此刻,对方似乎放弃了,拧着头,侧过脸,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越看,檀翡眉心越紧,他腰间往胯有一道长疤,直伸进裤头里,檀翡也是看昏了头,下意识就去解他腰带,手腕忽一紧。
不是之前欲拒还迎欲语还休的小打小闹,这一下直攥得骨头生疼,而后放轻了,仍是箍得动弹不得。檀翡一惊,抬头。他眸色漆黑,比窗外阴云密布还浓,直直盯着她,额前一点水珠划下眼睫。
他神色不是羞不是恼不是气,深重痛苦得多,仿佛面对什么奇耻大辱宁愿死也不会松手。
檀翡松手,说:“抱歉。”
看到现在,方才当他胡说八道的杀人话,檀翡信了六成有多,一时踟蹰,手腕教人一扯,扯近,面对面,他说:“怎么,终于知道怕了?”
檀翡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他眉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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