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半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六十余载，历经三朝，自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眼前这阵仗，他还真没见过。
一名户部侍郎，领着个拎酒葫芦的老头，在他相府门口竖了一块无字碑。
那侍郎手里还把玩着一把刻刀，刀尖在石碑上比划，问他想把名字刻在哪一面。
这哪里是朝廷命官在商议国策，分明就是市井无赖在坐地起价。
偏偏这无赖手里，攥着大义，身后还站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
“沈怨，你莫要太过分。”
李半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指尖轻转，刻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稳稳落在掌心。
“过分？”
我抬头扫视了一圈越聚越多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相爷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如今国库空虚，边关吃紧，下官来替陛下分忧，替将士筹款，怎么就成了过分？难道在相爷眼里，这大周的江山社稷，还抵不上您府上的一砖一瓦？”
这话问得刁钻。
周围的百姓原本只是看个热闹，听了这话，眼神顿时变了。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来。
“是啊，听说前线都快断粮了。”
“这当大官的，平日里威风八面，真到了要紧关头，怎么连点银子都舍不得？”
“这碑立得好，咱们也想瞅瞅，谁是忠臣，谁是守财奴。”
民意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比刀子还利索。
李半脸色有些发青，拢在袖子里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老夫……并非此意。”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身形。
“为国分忧，身为宰辅，老夫自然义不容辞。”
“哦？”
我挑了挑眉，顺手将刻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那敢情好。不知相爷打算认购多少国债？也好让下官，让这满街的父老乡亲，一同见证相爷的拳拳爱国之心。”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打算给他留退路。
钱，今天他必须出。
若是少了，明日这块碑上刻的就不是功德，而是他李半的吝啬。
李半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得失。
片刻后，他像是割肉一般，吐出一个数。
“一万两。”
说完，他整个人似乎都矮了半截。
一万两白银，对于寻常百姓而言，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款。在他看来，这个数字足以堵住悠悠众口，保住他的颜面。
我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清了清嗓子，我转身对着四周的百姓高声喊道。
“大伙儿听见了吗！李相深明大义，愿为国纾难，认购国债一万两！”
人群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李相不愧是百官之首，一出手便是一万两！这份心意，沈怨替陛下，替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谢过了！”
说着，我对着李半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李半脸色稍缓，或许觉得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虽然肉疼，但好歹保住了名声。
然而，我直起腰，话锋却并未就此打住。
“不过……”
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兵部左侍郎李虎大人，虽只是个侍郎，却也主动认购了三万两。”
我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李半。
“相爷，您可是当朝宰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难道在您心里，这大周的安危，还不如李虎大人看得重？或者说……您的家底，竟连一个兵部侍郎都不如？”
这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清脆响亮。
周围的百姓瞬间回过味来。
是啊，官大的反而出得少？
“这说不过去吧？”
“宰相大人怎么比侍郎还小气？”
“莫不是个贪官，钱都藏起来了？”
李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才明白，刚才那番吹捧，不过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指着我，手指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半个字也骂不出来。
“嗝——”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铁，适时地打了个酒嗝。
老头子把手里的酒葫芦往地上一墩，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青石板似乎都颤了颤。
“哎哟，俺闺女最近算账算得脑仁疼，这会儿眼神不太好使。”
沈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洪亮得像口破钟。
“俺怎么瞅着，这宰相大人伸出的巴掌，像是要出五万两？是不是俺听错了？”
说着，他晃了晃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像是无意间在展示什么。
李半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栽下来。
五万两！
这几乎要掏空他明面上三分之一的家底！
他看看我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再看看旁边沈铁那似乎随时可能“失手”的拳头，最后看了看四周百姓那越来越不善的目光。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局，他没得选。
要么破财免灾，要么身败名裂，甚至可能还要吃顿皮肉苦。
“好……”
李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瞬间佝偻下去，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五万两……老夫……认了！”
“相爷大义！”
我立马换上一副感佩至深的表情，对着他又是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三！记账！”
张三麻溜地从怀里掏出小本本，蘸饱了墨，在上面重重写下：“宰相李半，认购国札，伍万圆整！”
我接过册子，走到李半面前，双手递过去。
“还请相爷画个押，户部也好走个流程，毕竟是公事。”
李半死死盯着那册子上的字，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接过笔，胡乱在上面画了个圈，那模样，不像是在签署公文，倒像是在签卖身契。
钱，算是到手了。
我心满意足地收回册子，对着李半笑道。
“李相放心，您今日毁家纾难的义举，下官一定会上报陛下，并昭告天下，为您扬名！”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对着沈铁使了个眼色。
“爹，收工。”
沈铁拎起他的小马扎，扛在肩上，跟着我大摇大摆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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