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里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清新了些许。
虽说我这眼底的青黑大概又要重上几分,连带着颧骨都觉得有些酸胀,但瞧着衙门里来往官吏的模样,腰杆子倒是比前几日挺直了不少。
毕竟,谁也没见过兵部那帮平日里鼻孔朝天的丘八被抄了老底,也没见过宰相府被一块碑堵着骂。
如今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就连平日里见了户部只晓得哭穷、背地里却富得流油的各部大员,这两日路过户部大门,步子都迈得轻快了些,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张三手里捧着一摞刚从石匠铺取回的图纸,轻手轻脚地放在我的桌案上。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亢奋。
“大人,那九块功德碑的样式都敲定了。属下特意嘱咐过,跟宰相府门口那块一模一样,连底座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我手里翻着一本陈年的账册,头也没抬。
“石匠那边怎么说?”
“问是现在就动工,还是等……”
“等什么?”
我指尖在账页上划过,语气平淡。
“让他们连夜开工,工钱从我私账走。记住,要用最好的汉白玉,刻出来的字才够显眼。”
张三嘿嘿一笑,眼里的光亮得很。
这那是石碑,分明是几道催命符,自然要做得精致些才好。
他正要退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通传声。
“工部尚书方有德,方大人到!”
我和张三对视一眼。
这功德碑的第一批主顾,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多时,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官员迈步走了进来。
一身崭新的官袍,走起路来四平八稳,脸上挂着和气的笑,见到我便拱手作揖,态度亲切得像是见了自家失散多年的子侄。
“沈大人,年少有为,下官佩服,佩服啊!”
方有德也不见外,自顾自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眼神却不住地往我桌上的账册上瞟。
“昨日听闻沈大人为国库追回九十余万两巨款,下官昨夜辗转反侧,实在是激动!有沈大人在,我大周何愁不兴盛啊!”
这套路,倒是娴熟得很。
我放下手里的笔,静静地看着他。
“方大人有事?”
方有德似乎被这直接的开场白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
“确实有桩要事,想请沈大人帮衬一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章,双手呈上。
“沈大人您看,这宫里的几处宫墙,年久失修,前几日下雨,西华门那段还塌了一小块。兹事体大,关乎皇家脸面,工部核算了一下,需要拨银三十万两,进行修缮。”
三十万两。
修几段宫墙。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是看我刚从兵部搞来钱,就迫不及待地想来分一杯羹了。
接过奏章,我随手翻了翻。
上面列的条目倒是齐全,青砖、木料、人工、耗损,写得有模有样,字迹工整。
“方大人。”
我合上奏章,语气听不出喜怒。
“银子,户部有。”
方有德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下官就先替工部上下,谢过沈大人高义了!”
“但是。”
我话锋一转。
“这笔钱,现在不能给你。”
方有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这……这是为何?宫墙修缮,耽搁不得啊!”
“因为方大人这份预算,做得太糙了。”
我将奏章轻轻丢回到他面前。
“我要的东西,这里面全都没有。”
方有德愣住了,捡起奏章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不解。
“没……没有吗?木材用料、采买单价、工匠人数……下官都写得清清楚楚啊。”
“不够。”
我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撑在桌上,目光落在他那张略显油腻的脸上。
“我要一份,‘原材料溯源报告’。”
“原……原材料……什么报告?”
方有德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茫然。这几个字拆开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仿佛是某种他从未听闻的异邦语言。
“很简单。”
我耐着性子,像个教书先生一样,逐字逐句地解释。
“预算里写明,修缮宫墙需上等楠木五百方。我要知道,这五百方楠木,你打算从哪家木材行购入?采买契书在哪?供应商的家主是谁,籍贯何处,三代之内有无劣迹?”
方有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被我抬手打断。
“这批木料的原产地是蜀中还是云贵?何时砍伐,何时运抵京城?入京的关税文书,沿途的水陆转运记录,以及入库时的验收清单,我都要看。”
“还有,报价单上的这个价格,是基于什么市场行情定下的?有没有三家以上的供应商进行比价?比价的记录,也要一并呈上。”
我每说一句,方有德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我说完,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张原本和气的胖脸,此刻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
买根木头而已,怎么还要查祖宗十八代?
“沈……沈大人,您这是说笑吧?”
方有德的嗓音有些干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自古以来,工部采买,都是认准了相熟的皇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哪有……哪有这么折腾的道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陛下推行绩效新政,户部作为钱袋子,有责任确保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若是连钱花去了哪里都说不清楚,这账,我没法批。”
我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
“方大人,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做账的。在我这儿,只有两种账。”
“一种,是能自圆其说的活账。”
我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另一种,是需要我去帮你圆的死账。”
“你,想做哪一种?”
方有德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此时大概才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靠着后台和蛮力在做事。
这是一种他从未领教过的,来自算盘和账本的压迫感。
“下……下官……回去……回去再准备准备。”
方有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户部衙门。
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张三凑了过来,脸上满是解气。
“大人,您这招太绝了!这报告要是真做出来,工部那帮人的底裤都得被扒干净!”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你真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去做?”
张三一愣。
“他敢造假?”
“他只会造一份更漂亮的假账来糊弄我。”
我冷笑一声。
“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那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等。”
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
“走,换身衣服。”
张三有些摸不着头脑:“大人,咱们去哪?”
我理了理衣领,目光投向窗外。
那是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方向。
“他不是报了三十万两的预算么?”
“那我就亲自去问问,这三十万两的木头,到底长什么模样。”
……
一个时辰后,京城东市。
这是京城最大的木材交易市场,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松柏和樟木混合的独特香气。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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