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荒原上的风卷着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营地里那种令人牙酸的算盘声停了。
所有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笔,挺直了腰杆,朝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官道尽头望去。他们脸上的油光还没擦干净,眼神里方才吃肉时的欢愉已经淡去。
狼来了。
即便是反应最迟钝的官员,此刻或许也能嗅到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潮气。
裴度站在沈怨身后,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的冷汗。
幽州别驾许清,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此人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是靠着军功起家,在幽州盘踞多年,是刺史的心腹,在北境说话极有分量。
这样的人,打着白旗而来,绝不是为了真的议和。
“大人,让他们在原地等,会不会……”裴度压低了声音,斟酌着词句,“毕竟是代表幽州府,若是激怒了他们……”
“礼数?”
沈怨侧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我的人死了,他没披麻戴孝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礼数?”
她转回头,对着一旁待命的李狗扬了扬下巴。
“传令下去,算账继续。”
“算盘打响一点,别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觉得我们清闲。”
李狗咧嘴一笑,领命而去。
很快,那片刚刚陷入沉寂的算盘声,再次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响,更急,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蝗虫在啃食桑叶,透着一股要把这天都算穿的疯狂劲儿。
营地里的火光依旧,忙碌依旧。
仿佛十里外那队打着白旗的人马,不过是几只迷路的夜鸟。
……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北方的官道上,幽州别驾许清骑在马上,脸色有些发僵。
他身后的三十骑都是幽州府的精锐,此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显然也是满腹牢骚。
“大人,这沈怨是什么意思?真把咱们当要饭的了?”
一名副将策马上前,压着嗓子里的火气。
“他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是个钦差,也不能这么晾着您!”
许清抬手,制止了副将的抱怨。
他眯着眼,遥遥望着远处那片火光。风中隐约传来的,不是号角,不是兵戈,而是密集的算盘声。
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对方不像是在备战,倒像是在……盘点库房?
许清在北境跟胡人、跟马匪、跟朝廷派来的各色官员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可今天这出,他有些看不懂。
“沉住气。”
许清缓缓吐出三个字。
他此行的目的,是试探。
试探这个搅动了京城风云的沈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那二十万两的抚恤金,他当然晓得是讹诈。可对方敢这么开口,就必然有其依仗。在没摸清对方的底牌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落入下风。
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许清琢磨着是不是该派人再喊一次话时,前方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内廷卫骑马奔来,在百步之外勒住缰绳。
“我家大人有请许别驾一人,入营一叙。”
许清眉头一挑。
只请他一人?
这是鸿门宴,还是下马威?
他看了一眼身后跃跃欲试的副将,摆了摆手,独自一人策马向前。
他倒要看看,这个沈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越靠近营地,许清的心里就越觉得不对劲。
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净水泼街,甚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就那么被引着,穿过一片临时搭建的“工棚”。
几十名穿着官袍的人,正围着一堆堆账册,借着火光埋头苦算。算盘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压低了嗓门的争论。
“这笔宣纸的采买价高了三成!根据《工部营造则例》,这是违规!”
“不对,你看后面的耗损,根本对不上!”
每个人都神情专注,仿佛他是透明的。
许清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心里微微一惊。
那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刘洵?那是吏科主事张远?
这些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竟像账房先生一样坐在这里,形容枯槁,满手墨渍。
这哪里是钦差巡视的仪仗。
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阎王殿。
终于,他在营地中央,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沈怨。
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身形单薄,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官袍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脸在火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
沈怨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漆木板前,手里拿着半截石灰笔,正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木板上,已经列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
“大周《兵部抚恤律》,阵亡者,一次性发给银五十两。”
“京营斥候装备成本核算:工部制式柳叶刀一柄,七两三钱;牛皮甲一副,十二两;桦木弓一张,破甲锥三十支,合计八两……”
许清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对方这是在干什么?
当着他的面,算那十个斥候的命值多少钱?
沈怨似乎没有看到他,依旧自顾自地往下写。
“斥候培养周期,三年。食宿、训练、教官薪俸等杂项,分摊至每人,每年约六十两,三年合计一百八十两。”
“服役期间可创造的潜在价值,以其未来二十年计,按最低农户赋税标准,每年一两,合计二十两。”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却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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